「朕听她说了一个时辰。」
乾武帝站起身,绕过御案,高大挺拔的身体,慢慢走向她。
「听完了,朕问了她一句话。」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陈妃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尖,明黄色的,绣着龙纹。
她根本就不敢抬头,害怕看见他威严的表情。
「朕问她,」
乾武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陈妃的呼吸一窒。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乾武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审视,像掂量,又像什麽都有,带着一股浓浓的探究和冷漠。
「妾……」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妾不知朝阳说了什麽……」
「是吗?」
乾武帝的目光没有移开。
「那朕问你,」他说,「贞贵妃小产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陈妃的脑子「嗡」的一声。
总算问到了这件事!
贞贵妃小产……那盒药……
她的膝盖一软,险些又要跪下去,却被乾武帝一把拽住了手腕。
他的手托着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陈妃,」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朕再问你一遍,你知道多少?」
陈妃的嘴唇在抖。
她想说不知道,想说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乾武帝不是来问她的,朝阳早就跟她说过,她容不下周氏腹中的孩子。
这件事,陈妃早就知道。
甚至,她也是喜闻乐见的。
只是当时,她并不知晓,她再也不可能怀上龙胎了。
朝阳在替自己扫清障碍,也包括她这个生母……
哪怕,陛下绝嗣已久,朝阳依然给包括她这个生母在内的所有后宫数得上来的嫔妃都送了药……
当真……当真是……歹毒至极!
陛下猜到了!
「妾……」她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妾今日才……」
才什麽?
才怀疑自己的女儿?
才知道自己吃了四年的药可能有问题?
才明白朝阳这些年送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那些充满了孩子气的小玩意儿,都是什麽?
她说不出话来了。
乾武帝看着她,目光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淡了下去。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朝阳今日对朕说。」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太子不配为君,宗室子弟庸碌无为,朝中无人可托付社稷。」
「她说,她是朕唯一的孩子,是谢家的血脉,她不能让谢家的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他顿了顿。
「她还说,她愿意终身不嫁,为朕分忧。」
终身不嫁。
为朕分忧。
陈妃听到这几个字,脑子里忽然清明起来。
终身不嫁,就意味着没有驸马,没有外戚。为朕分忧,就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朝政,可以名正言顺地……
她想起朝阳今日看她的那个眼神。
理直气壮。
大逆不道。
可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什麽?
陈妃想不明白。
乾武帝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陈氏愚蠢,一眼就能看到底,除非,事到如今她还在装,那她和朝阳这对母女,从一开始就被小看了!
「你知道朕怎麽回答她的吗?」
陈妃摇头。
乾武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摺子上。
「朕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朕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像什麽都没说,又像什麽都说尽了。
乾武帝没有再说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久到陈妃的腿都站麻了,乾武帝才又抬起头来。
「回去吧。」
陈妃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乾武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妃。」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朝阳送你的那些东西,」乾武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好收着。」
陈妃的心猛地一缩。
她明白了。
乾武帝什麽都知道。
可朝阳是他唯一的子嗣,这就是那个孩子的保命符。
所以,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而自己这个生母,哪怕是被自己的孩子算计至死,也必然坚定地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别无选择。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听莲雾说完,半晌没动。
自从小产后,她的殿内就不再焚别的香了,如今焚的是檀香。
她开始每日念佛抄经,为她的那两个苦命的孩子祈福。
哪怕明知道孩子是假的,可系统做的那麽真,她这个当娘的倘若不为孩子做些什麽,良心难安。
那厚重的檀香,丝丝缕缕,安神养气。
她手里握着一卷佛经,眼睛清明,没有半分倦意。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陛下先召了朝阳公主,又见了陈妃?」
「是。」
莲雾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据说,陈妃娘娘在乾清宫站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有些打晃。」
「倒是公主殿下,进去的时候眉眼低顺,出来的时候……」
莲雾看了一眼自家娘娘的神色,更小声说:「据说,瞧着,腰背比来时挺得直了些。」
周明仪轻轻笑了一声。
腰背挺得直了些?
那就是得了什麽,或者,确认了什麽。
终身不嫁,为陛下分忧。
好大的口气!
朝阳公主的野心比她想的还要大。
这可真有意思!
原本周明仪只打算弄死朝阳和陈妃这对母女,毕竟,前世就是朝阳亲自下令打杀了她的兄长,将他剥皮实草。
而陈妃和乾武帝,甚至太后,都是帮凶!
可知道朝阳这麽有志气,周明仪忽然之间觉得,复仇之路,兴许会比她想像的还要有意思。
「陛下怎麽说的?」她问。
莲雾把头又低了低:「陛下说……朕知道了。」
周明仪挑了挑眉。
朕知道了?
就这?
这四个字,可真是意味深长。
既不应允,也不拒绝,就这麽轻飘飘地落下来,让人自己去琢磨。
朝阳回去之后,怕是琢磨了一整个晚上,越琢磨越觉得有戏。
她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她在东宫为妾,整日里应付的是太子妃的刁难,是后院那些女人的明枪暗箭。
偶尔听人说几句公主的事,也只当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从没想过这位公主殿下心里装着这麽大一盘棋。
终身不嫁?
这话说出来,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怕是要炸了锅。
一个公主,终身不嫁,留在宫里,帮着陛下处理政务……
那和储君有什麽区别?
她看着殿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前世朝阳最后如何了?
她记得不太清。
那时候她被困在东宫那一方天地里,日日熬着,夜夜熬着,熬到最后连命都熬没了。
偶尔听人提起公主,也只说是依旧住在公主府,依旧受宠,依旧恣意张扬。
可如今想来,以朝阳的野心,前世怎麽可能什麽都没做?
除非——她做了,只是没成。
周明仪的手指轻轻叩着床沿,一下,一下。
前世没成的事,这一世呢?
朝阳公主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给后宫的嫔妃都送了药,倘若乾武帝不是绝嗣,这后宫的孩子怕是一个都生不下来。
好在,她有系统出品的生子丹,等她真正怀上孩子,并且怎麽都打不掉,杀不死,一定会很有意思。
周明仪的嘴角弯了弯。
朝阳这次打掉的两个孩子,本就不是真的。
可却让乾武帝与陈妃对朝阳公主生隙。
这麽想来,假孕丹真是太值了!
两路人马,各怀心思,在她这肚子里碰了个正着。
互相成全,各取所需。
周明仪想到这里,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有意思。
她抬眸看向莲雾:「陈妃那边,还有什麽动静?」
莲雾想了想:「陈妃娘娘回去之后,她身边的陈嬷嬷就出宫了一趟,不过陈嬷嬷行事谨慎,咱们的人只跟到城南药铺,就把人跟丢了。」
跟丢了?
会不会她的目的地就是那件药铺?
周明仪目光微动。
她这次落胎,以乾武帝与太后对后宫的掌控,不可能不知道跟太子以及朝阳公主有关。
至于那个刘昭仪,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替罪羊。
那个试图把她的银耳羹倒掉,销毁证据的宫女表面一张口就供出了刘昭仪,还带出了朝阳公主的珍珠养颜安神丸。
周明仪就觉得不是巧合。
一查,果然跟东宫有关系。
只是,东宫行事谨慎,并没有留下明确的痕迹。
但只要有一些蛛丝马迹,在周明仪这,就是必然。
除了朝阳和东宫,后宫那些人虽然也不愿意她诞下皇子,独承恩宠,却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对她的肚子下手。
也唯有朝阳与东宫,有绝对的不得不下手的理由。
可朝阳公主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哪怕明知这件事是她做的,在没有其他皇嗣的前提下,乾武帝与太后都不可能真正对她动手。
那麽,陈妃是不是受了什麽启发,怀疑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头上?
比如,那些送往各个宫殿的珍珠养颜安神丸?
她有系统,明知道那丸子掺有朱砂粉,还是吃了。
反正对身体无害,可若是后续朝阳公主有什麽手段,她连前招都不接,后续的戏该怎麽唱?
那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母女离心,互相猜忌。
陈妃那边查着女儿送来的药,朝阳这边谋划着名终身不嫁。
等陈妃查出那药里的门道,会是什麽表情?
周明仪忽然有些期待。
「莲雾。」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多留意长乐宫的动静。」
「尤其是陈嬷嬷查药的事,查到了什麽,第一时间告诉我。」
莲雾应了,却有些犹豫:「娘娘,那药……可要奴才做些什麽?」
周明仪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让她们自己查。」
让她们自己查。
查出来的,才是真的。
自己发现的,才刻骨铭心。
她只需要等着,等着陈妃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一个母亲,知道自己亲生女儿给自己下了四年的绝育药……
甚至是明知道乾武帝子嗣艰难的情况下,还要下药断绝自己母亲的希望……
那场面,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