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睛顿时都亮了。
就连一直专注自己的云美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她眸色转动,随后又低下头。
这牡丹可入药,可似乎跟头发没什麽关系……
罢了,宫里如今多了这麽些新人,怕也轮不到她这个不得宠的美人。
不过,不管怎麽说,太后金口玉言,这绿牡丹,着实是稀罕。
老人们是稳如老狗,新人们蠢蠢欲动。
新人入宫,已经月余了,可陛下还未招幸她们。
如今,六个人大概除了柳修媛,个个都想争夺这个第一。
成为新人中的第一,就像一个「彩头」一样。
谁若是成为新人第一,就能稳稳的压其他人一头。
倘若能一举得到陛下的青睐,兴许运气好,就能跟陈妃与贞贵妃一般,怀上陛下的子嗣!
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当然,这绿牡丹本身就是一个巧物,太后宫里的花匠养了三年才开出这麽一盆,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盆。
这麽一个独一无二的物件,倘若能放在自己的宫里,何尝不是一种荣耀呢?
沈芷柔的目光落在那盆花上,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她入宫来,就是为了子嗣,为了那个位置。
倘若不是为了那个位置,倒不如招个老实人嫁了。
苏锦瑟也盯着那盆花,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她本就是家里娇养的女儿,什麽东西都是好的,见了绿牡丹这样的稀罕物,哪里能忍得住?
在家时,爹娘兄长们但凡有什麽好东西都会给她。
如今入了宫,反倒是要自己争取了。
陈婉宁依旧低着头,可她的目光,也忍不住往那边飘。
她在思索着自己能得到这盆绿牡丹的可能性。
既然太后娘娘这麽说了,自然是人人都有机会的。
这意味着什麽,陈婉宁十分清楚。
这次入宫的人都是自愿的,都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来的。
倘若连这个都不敢争,还入宫做什麽?
不过陈婉宁谨慎惯了,面上反倒是什麽神色都没有表露出来。
周念儿藏得最深,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盆花,又低下头去。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
位份最低,离得最远,怎麽争?
可她也不急。
毕竟,急有什麽用?她仔细观察着众人的表现,想着如何用自己的劣势去博取那个不可能。
她只是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太后话音刚落,苏锦瑟第一个站起身。
「太后娘娘,妾去替您把那盆花端来!」
她提着裙摆,快步往那株桃树下走去。
那步子快得,差点把裙摆踩掉。
沈芷柔见了,也连忙起身。
「妾也去!」
她走得比苏锦瑟还快,几步就追了上去。
陈婉宁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她的步子不大,却走得稳,一步步靠近那盆花。
周念儿站起身,也往前走去。她走得慢,不争不抢,只是跟在后面。
柳霜儿坐在周明仪身侧,没有动。
「娘娘,您不去?」
周明仪摇了摇头。
「不去。」
柳霜儿点点头,也没有动。
郑嫣然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周明仪,小声道:「妾……妾也不去。」
那边,四个人已经快走到桃树下。
苏锦瑟走在最前头,眼看就要碰到那盆花。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花盆的边缘……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脚绊了一下。
苏锦瑟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慌乱中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身边的沈芷柔。
沈芷柔被她一带,也站立不稳,身子往旁边倒去。
陈婉宁走在后面,见前面两人倒下,连忙往旁边躲。可她躲得太急,裙摆踩在了脚下,整个人也往前栽去。
三个人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周念儿走在最后,眼看前面乱成一团,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她退得及时,没有被波及。
可她退的那一步,正好撞在了柳霜儿身上?
不对。
她撞上的,是周明仪。
周明仪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站在她身后。
周念儿撞上她的那一瞬间,周明仪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然后,她往后倒去。
「娘娘!」
柳霜儿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可她离得远,来不及了。
周明仪重重地摔在地上。
石榴和莲雾尖叫着冲上去,扶起周明仪。周明仪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混乱瞬间停了。
苏锦瑟,沈芷柔,陈婉宁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念儿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妾……妾不是故意的……妾只是后退了一步……」
没人听她解释。
乾武帝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抱起周明仪。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太后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
陈妃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朝阳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她倒是要看看,周氏这人又想耍什麽花样?
或者说,她想做什麽?
这个贱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娇气,不过时被撞了一下,怎麽就这副模样。
她轻笑了一声,反倒还安慰周念儿,「无碍,贞贵妃娘娘一贯身娇体贵,怪不得你。」
周念儿不敢说话。
虽说,她们都选择讨好陈妃,可陛下……陛下对贞贵妃的在意让她不由捏紧了手指。
几位新人更是神色各异。
沈芷柔咬着唇,脸色发白。
苏锦瑟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陈婉宁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
郑嫣然已经吓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柳霜儿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周念儿身上。
周念儿依旧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像是被吓坏了。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把头埋得极低,低得几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明仪被抱进就近的殿阁。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众人围在殿外,屏息凝神。
乾武帝站在最前头,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太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陈妃站在另一侧,面上带着担忧,可那眼底,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朝阳站在她身侧,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那几位新人站在后头,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太医终于走出来。
「陛下,太后!」
他跪下行礼,脸上似乎带着几分凝重和不敢置信,声音都微微颤抖,「贞贵妃娘娘,有喜了!」
众人齐齐愣住。
有喜?
贞贵妃……又有喜了?
乾武帝完全懵了,完全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麽。
还是太后大声说:「你说什麽?」
若是旁人摸出了滑脉,太医敢说吗?
肯定是不敢说的,可贞贵妃不同,她可是怀过龙裔,还诞下过两位皇子的!
虽说,那两位皇子没能成活。
可若是她再次有孕,虽说不可思议,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太医反倒是冷静了下来,「陛下与太后若是觉得臣一人,不够谨慎,不如请陈太医,陆太医一起来为贞贵妃娘娘把脉。」
这话一出,乾武帝立即沉声道:「来人,去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给朕请来!」
他说完,大步走进殿内,握住周明仪的手。
太后也终于反应过来,她不顾身边竹兰姑姑,快的根本不像个老人,腿脚利索的,健步如飞,几步就蹿到了塌前,连连念佛:「好,好!老天保佑!」
说着说着,眼泪都落下来了,激动得面色发红。
可其他人的反应,就精彩了。
陈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只一瞬,便恢复了正常。可她攥紧帕子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朝阳的目光微微闪了闪,随即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沈芷柔低着头,脸色发白。她想起方才自己争抢那盆花的样子,想起自己撞倒苏锦瑟的样子——如果贞贵妃追究起来……
苏锦瑟已经吓得腿软了,靠在宫女身上才勉强站住。她方才推了沈芷柔,沈芷柔又撞了人,万一贵妃娘娘有个好歹……
陈婉宁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可她的心里,也在翻江倒海。她方才虽然躲开了,可那乱局里,她也在其中。
郑嫣然吓得直哭,可哭完之后,又替周明仪高兴。娘娘有孕了,是好事,是好事……
周念儿站在最后头,脸色依旧煞白,嘴唇依旧发抖。
可她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贞贵妃有孕了。
这孩子,是谁的?
陛下年纪这样大,太医都说绝嗣,怎麽可能接连让贞贵妃怀孕?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只是轻轻撞了周明仪一下,周明仪就摔倒了。摔得那样重,那样巧,正好在这个时候,正好在太医赶来之前……
周念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殿内。
隔着门帘,她隐约看见周明仪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虚弱得很。
可那唇角,似乎微微弯着。
只是一瞬。
周念儿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已经什麽都看不见了。
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殿内,周明仪靠在榻上,手被乾武帝握着。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几分颤抖。
「阿嫦,」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吓死朕了。」
周明仪睁开眼睛,看着他。
「陛下,」她轻声说,「妾没事。孩子……也没事。」
乾武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周明仪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此刻却像一个大惊失色的普通男人。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陛下,」她轻声说,「妾饿了。」
乾武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带着几分宠溺。
「朕让人给你备膳。想吃什麽,尽管说。」
周明仪想了想:「想吃糖蒸酥酪。」
乾武帝笑着应了,起身去吩咐。
他走后,周明仪靠在榻上,望着帐顶。
石榴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娘,那几个人……」
周明仪抬起手,制止了她。
「不急。」
石榴不解。
周明仪没有解释。
她只是望着帐顶,唇角微微弯着。
两日。
药效还有两日。
这两日里,那些人会怎麽想?会怎麽做?会露出什麽样的嘴脸?
她等着看。
窗外,桃花依旧开得正盛。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草丛里,落在所有人的肩上。
这宫里,又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