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的火光渐渐被暴雪和距离拉扯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最终消散在茫茫戈壁的尽头。
巴图尔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火油爆炸和战马嘶鸣留下的回声。他身下那匹汗血宝马,那是草原上千金难求的神驹,此刻却像拉破车的驽马一样,呼哧呼哧地往外喷着白沫子,每跑一步,都像是要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大汗!前面就是白杨沟了!只要穿过去,进了天山,明军的重骑兵就没辙了!」
那牙勒跟在一旁,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就成了布条,后背还插着一支半截入肉的短箭。此时为了不让巴图尔倒下,他几乎是用刀鞘在抽打着大汗的马屁股。
巴图尔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混着血。
身后,那轰隆隆的马蹄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曹变蛟带的那五千精骑,跟寻常明军不一样。他们是一人三马!跑死了这一匹,人都不带下地,直接换乘!这就是不计成本的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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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牙勒。」
巴图尔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咱们……还有多少人?」
那牙勒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跟在后面的只有稀稀拉拉百来号人。剩下的不是被踩死了,就是马跑倒了,被后面漫上来的黑色潮水吞没了。
「不到两百了。」那牙勒实话实说,「而且大多带伤。」
「两百……」
巴图尔惨笑一声,「十万大军出征,两百人回去?长生天啊,你也太狠了!」
他想起当年从那个黑瘦的小台吉,一步步吞并卫拉特四部,差点统一蒙古,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被那个姓孙的汉人用这些怪物一样的家伙什给打回了原形。
火枪丶火炮丶猛火油丶疯牛阵……现在连追兵都这麽豪横。
「大汗!别感慨了!看,明狗的骑兵分兵了!」
那牙勒突然尖叫起来。
巴图尔猛地回头。
虽然风雪很大,但他那一双练出来的夜眼还是看清了。
曹变蛟的队伍并没全部跟在他屁股后头吃灰。有两股骑兵,约莫各有一千人,正冒着暴雪,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那速度,比他们这些逃命的人还要快!
这是要合围!
「快跑!进山!一定要在他们合口子之前冲进山沟!」
巴图尔疯了一样抽打战马。
……
两个时辰后。
天光微亮。风雪小了些,但寒气更重了。
白杨沟就在眼前。那是一条夹在两座雪山之间的狭窄谷地,怪石嶙峋,马匹极难通行。
「到了!到了!」
那牙勒兴奋地指着山口。
只要到了那儿,大家弃马步行,往乱石堆里一钻,曹变蛟的重骑兵就只能干瞪眼。
然而,就在他们离山口还有不到两百步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铳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亲兵,吭都没吭一声,脑袋上暴出一团血花,一头栽进了雪窝里。
「吁——」
巴图尔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只见山口的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一身漆黑的铁甲,外罩着猩红的大氅,手里提着一杆还在冒烟的长管燧发铳。旁边的雪地上,插着一杆不知饮了多少血的马槊。
曹变蛟。
他就像个阎王爷,早就在这儿等着收人头了。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火铳手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这群残兵败将。
「巴图尔大汗,跑得挺快啊。」
曹变蛟放下火铳,拎起那杆重枪,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匹汗血马不错。可惜,人不咋地。」
「你……你怎麽会在这儿?」
巴图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一直是直线逃跑,曹变蛟怎麽可能跑到他前面去?
「抄近道呗。」
曹变蛟用枪杆指了指东边那座陡峭的雪坡,「督师早就算准了你会往这儿跑。老子昨天晚上连人带马从那上面滑下来的。摔死了十几个兄弟,那可都是为了请你这个客人啊。」
为了抄近路,从六十度的雪坡强行滑降?
巴图尔看着那个几乎垂直的雪坡,浑身发冷。这些明军,比狼还狠,比疯狗还不要命!
「大汗!拼了!」
那牙勒此时眼睛通红,拔出弯刀,「只有这几百人,咱们冲过去!」
「冲?」
曹变蛟像是听到了笑话,「赵光抃,告诉他们什麽叫绝望。」
轰轰轰——
随着他的话音,山口两侧的雪堆突然塌陷。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几门虎蹲炮。
距离只有五十步。
霰弹横扫。
噗噗噗——
一阵令人牙酸的入肉声。
冲在前面的几十名亲卫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红豆。
那牙勒身中数弹,但也算条汉子,硬是没倒下,反而借着冲力扑到了曹变蛟马前,举刀就砍。
当!
曹变蛟连枪都没用,反手一记铁鞭,直接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那牙勒!!!」
巴图尔看到心腹惨死,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完了。全完了。
前有虎狼,后无退路。身边只剩下几十个半死不活的随从。
「投降免死!」
曹变蛟举起铁鞭,大吼一声,「把刀扔了!跪下!」
周围的明军齐声呐喊:「跪下!跪下!」
剩下的那些亲卫互相对视一眼。有人手里的刀松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是人,不是神。在这种绝境下,求生是本能。
「你们……叛徒!懦夫!」
巴图尔看着这一切,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我是大汗!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怎麽能跪汉人!」
他猛地调转马头。
既然前路不通,那就往山上跑!往那没有路的峭壁上跑!
「想跑?」
曹变蛟冷哼一声,却没追。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铁胎重箭,搭在弓上,拉满。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巴图尔战马的后腿。
希律律——
那匹通灵的神驹悲鸣一声,后腿一软,跪倒在地。
巴图尔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岩石上。
「咳咳……」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倒。刚才那一撞,断了他几根肋骨,一根甚至插进了肺里。每这喘一口气,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子。
但他还在爬。
手脚并用,像条濒死的癞皮狗,向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洞口爬去。
他不想被俘。不想像那些曾经被他羞辱过的部落首领一样,被打断脊梁骨像狗一样牵着走。
「督师说过,枭雄得有枭雄的死法。」
曹变蛟策马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蠕动的巴图尔,「他不想要活的。因为活着的巴图尔是个麻烦,只有死了的,才是大明的功臣。」
巴图尔停住了。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正在飘落的雪花。
天亮了。这雪很白,很乾净。跟他这双沾满血腥的手一点都不配。
「给我个……痛快。」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一世,我输了。下一世……别让我生在草原。」
曹变蛟点点头。
「行。成全你。」
他手中的大枪猛地刺出。
噗!
枪尖贯穿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巴图尔的身子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最终定格在灰色。
一代枭雄,曾经让大明君臣寝食难安,让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准噶尔狼王,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无名的山口。
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斗,也没有史诗般的遗言。只有冰冷的雪,和更冰冷的枪。
曹变蛟拔出枪,甩了甩上面的血。
「割下来。」
他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用石灰腌好。这颗脑袋值五千两黄金,还有一座侯爵府。都小心点别弄坏了。」
那边,赵光抃也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
看到地上的无头尸体,赵光抃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结束了?」他问。
「不。」
曹变蛟翻身下马,抓起一把乾净的雪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目光越过山口,看向更远的西方,「打扫乾净。督师的命令是:既然来了,就把这儿打扫成咱们的地盘。」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另一座山峰,「听说那边有俄国人的哨所?巴图尔勾结罗刹人,这笔帐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赵光抃笑了。
「那是。」
他拍了拍腰间的火铳,「来都来了,不带点土特产回去,怎麽好意思见皇上?」
此时,朝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天山的雪峰上,也洒在那面刚刚插上的日月大明旗上。那红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宣告着这片古老的土地,终于重新回到了它主人的怀抱。
西域,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