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吉夫妻眨眨眼,出乎意料的接受良好,不知是觉得严胜如今的模样没有威慑力还是相信救了自己的恩人。
炭吉严肃问道:「那这位哥哥大人喜欢吃什麽呢?我去准备。」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缘一微微一怔。
「你们,不害怕吗?」他问。
炭吉眨眨眼:「哥哥大人会伤人吗?」
「不会。」
「那就好啦。」炭吉笑道:「不伤人就没什麽好怕的。」
大雪在当夜封了山。
缘一在炭吉夫妇热情的挽留下暂住下来。
他不多话,但会主动帮忙清扫院中积雪丶修补屋顶的漏缝,或是进山巡视,带回柴火与偶尔猎到的野味。
朱弥子和炭吉更是十分温柔的人,在缘一干活时,两人皆会帮忙看顾严胜。
严胜如今不待在木箱了,他躺在炭吉家的榻上,睡在长廊边,乃至吃饭时,他也被缘一带在身边。
三人吃饭,用他下饭。
或许是即将当母亲的缘故,朱弥子很喜欢严胜,在徵得缘一同意后,总是抱着严胜看雪,嘴中轻轻哼着温暖的儿歌。
一日,缘一扛回一头巨大的棕熊,放回院中。
炭吉被他不似凡人的巨力惊得眼睛发直,结结巴巴的赞叹。
「缘一先生,简直太厉害了。」
他由衷道:「有您在,这个冬天我们都不用担心食物了。」
炭吉将将雪盖到棕熊身上,好奇的问:「缘一先生好厉害,居然一刀就把熊砍死了。」
缘一将沾了雪与些许血迹的手在雪地上擦了擦,闻言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只是顺着它血液流动的方向,找到骨骼连接的缝隙,将刀切进去而已。这样它不会痛苦太久,肉质也能保存得更好。」
炭吉:?
「...您在说什麽啊,您难道能看到这些吗?」
缘一看向他,赤眸清澈见底,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解。
「你看不到吗?」
炭吉:「……」
正常人当然看不到啊!
炭吉他深吸一口气:「那个。缘一先生,普通人是看不到野兽身体里面的情况的。」
这次轮到缘一愣住了。
「……原来如此。」
难怪那年炎柱他们听见这个,也是震惊茫然。
「您一直不知道吗?」炭吉小心翼翼地问,「没有人告诉过您,这是很特别的能力吗?」
缘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屋内在朱弥子旁安睡的严胜,眼神柔和了一瞬,又归于平静的茫然。
「我七岁时,兄长大人便知道了。」他低声道,「但兄长从未说过,别人看不到。」
炭吉了然的点点头:「这样啊,那兄长大人是很温柔的人呢,十分爱护缘一先生呢。」
缘一一怔,抬眼看他,赤眸微亮。
「他大概是觉得...」
炭吉斟酌着词句。
「那时候的您太小了。」
「如果您知道了自己是如此不同,知道了在旁人眼中这有多麽异常,您会不会感到孤独,或者害怕?他不想让您背负这种认知,不想让您觉得自己是异类。」
炭吉看向缘一,眼中充满了然与一丝敬意。
「所以,他没有反驳您,他非常珍视您,想要保护您呢。」
缘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雪花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沉睡的严胜,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炭吉感叹的声音再度传来。
「果然缘一先生很不得了的厉害啊,居然还能看穿这些呢。」
缘一僵硬着,半晌,摇了摇头。
「我不厉害。」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怎麽会呢?」炭吉不解。
缘一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朱弥子在屋内轻声哼着歌,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
她身旁躺着熟睡的严胜,严胜侧着身躺着靠在一位母亲身旁,呼吸平稳,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朱弥子。
他走到屋内,将兄长抱起。
严胜无意识的往他怀里靠了靠,小手紧紧抓住了缘一的衣襟,又被反手握住。
「我是一个无能的男人。」
缘一终于开口:「我的兄长,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被鬼趁虚而入。」
「我擅自离开了家,把他独自留在危险之中。甚至在他变成鬼之后,我只能看着他长眠不醒,找不到任何让他恢复的方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苦涩缓慢渗漏。
「兄长所有的痛苦,根源都在我。是我,造就了他现在的模样。」
话音落下,小院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炭吉放下手中的柴刀,坐到缘一旁边。
「谢谢您。」他说。
缘一怔住。
「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炭吉直起身,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火焰般的温度。
「但缘一先生,您把兄长大人照顾得这麽好,衣衫永远整洁,睡铺永远柔软,就连沉睡中,您也每日为他梳理头发,换上乾净的内衫。」
「您背着那麽沉重的箱子,走过那麽长的路,从未将他视为负担,反而珍重得如同自己的半身。」
「缘一先生,您已经很了不起了。」
雪纷纷落下。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将小院照成一片冷冽的银白。
远处的山峦沉睡在厚重的雪被下,轮廓模糊,万籁俱寂。
炭吉指着院中那头熊道。
「缘一先生,您看您多厉害,甚至能够抗的动一整头熊,完全就是神一样的力气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依旧沉睡的严胜。
幼童无知无觉地贴着他的胸膛,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衣襟的一角。
「不,我是一个无能的男人。」
他再次重复,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炭吉似乎想说什麽,但缘一轻轻摇了摇头。
他朝炭吉讲述自己的过往。
曾被视为不详之子的他,不言不语更是惹的父亲厌恶,因为他,母亲总是垂泪。
在那座孤寂的宅院里,只有兄长大人。
炭吉惊讶:「缘一先生以前居然是这样的吗,完全看不出来,您现在明明是跟神明大人一样强大的男人呢。」
他感叹道:「真是奇迹呢。」
奇迹?
缘一的声音很轻:「不。」
他或许是天生天才,但他总是轻飘飘的在天上飞,即便有母亲在,他也不过是落下几滴雨,依旧是一朵悬空的云。
后来有兄长,他才从天上落下,脚踩到了实处。
他开始说话,学会了微笑,开始会玩耍,甚至可以娇气的打断兄长的问话,对兄长提要求,请兄长带自己放风筝玩双六。
世界上哪有什麽奇迹。
奇迹的名字,分明是继国严胜的爱与责任。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怀中幼小的身躯更深地按进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一段早已冷却的时光。
指尖传来兄长衣料冰凉的触感,那份凉意顺着指尖,一路钻进心脏,在那里凝结成一种钝而持续的痛。
「兄长给了我一切。」
缘一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温暖,保护,甚至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抬起头,赤眸映着雪光,里面翻涌着炭吉无法完全理解的深黑色的海。
「而我给他的只有痛苦。」
炭吉一愣:「痛苦?」
缘一喃喃:「对,痛苦,兄长一直很痛苦,因为我而痛苦,而我却一直没有察觉,我以为我的离开是对他好,我无知无觉的看着兄长一个人在痛苦里沉沦。」
「我从来不知道。」
炭吉静静地听着,突然问。
「缘一先生,以前一直没有察觉严胜先生很痛苦吗?」
「没有。」
「这样啊。」
炭吉轻轻地说,目光落在缘一怀中安睡的孩童脸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那看来,您的兄长很爱您啊。」
大雪纷纷落下。
缘一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怔怔的盯着炭吉。
炭吉笑道。
「若按您所说,您的兄长讨厌你,因为您而感到痛苦,而您却一直没有察觉到,那他真的很爱您了。」
他轻声道。
「爱你爱到,你连一丝不对都感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