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海城的夜,像浸了墨的海水,压得人喘不过气。鬼哭滩一战,欧皇誉亲手击杀李浩,救出师姐苏清寒。可那一招击杀时,他分明看见师姐眼底瞬间熄灭的光——比寒月剑的剑刃还冷,比思过崖的冬风还寂寥。
三天了。
苏清寒几乎不说话,不吃东西,只靠温子瑜硬塞进嘴里的米粥勉强撑着。她身上那些伤,刀伤剑伤温子瑜都能处理,可那些看不见的伤,谁也不敢碰。
欧皇誉知道,她在躲他。
不是厌恶,是羞愧。
他更知道,今晚她会来。
鬼哭滩一役夺回的「海铁」残片,此刻正静静躺在欧皇誉掌心。
这是李浩正在炼化的那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幽蓝,像凝固的海水,又像冻结的泪。表面粗糙凹凸,触感冰凉刺骨,隐约能感受到内部流动着某种狂躁的气息——那是《蚩尤魔经》残留的刀意,哪怕只是微末碎片,依然霸道如初。
欧皇誉盘腿坐在客栈床沿,闭目凝神。
他从不擅长内功运转,气海天生封闭,连师父苏玄宸都束手无策。可《盘古经》出世篇大成後,他的五感与神识早已脱胎换骨。不需要经脉运气,只需将注意力凝聚到极致,肉身便能像海绵吸水一样,直接汲取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此刻,他将那块海铁残片贴在眉心。
刹那间——
轰——!
眼前不是客栈的客房,而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汪洋。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海面。海浪不是涌动,而是撕裂,一道接一道,每一道浪壁都有数丈高,撞在礁石上炸成亿万碎玉。风是刀子,割得人脸皮发麻。乌云翻滚,雷电在云层深处蛰伏,随时要劈开这片炼狱。
而在这毁灭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
那不是人。
那是一道影子,一道由纯粹杀意凝聚成的虚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高举右臂,手臂肌肉虬结如千年古藤,握着的刀没有实体,只有流动的黑气,像从深渊底部抽出来的怒焰。
他斩下来。
没有招式名,没有蓄势,只是简单到极致的一记下劈。
可这一劈——
海,裂开了。
不是被切开,是被震碎。刀锋未至,刀罡先行,笔直灌入海面,激起十丈白浪。浪还未落下,第二波刀劲已到,压着前一波的馀势往下沉。第三波丶第四波丶第五波……层层叠叠,一波快过一波,一波重过一波,像是千百个浪头同时扑向同一块礁石,直到礁石粉身碎骨,直到海水退避三舍,直到刀锋斩进海底,斩进地脉,斩进这天地最脆弱的缝隙。
「破海。」
虚影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刀身震荡而出,与雷鸣交织,压过风暴。
欧皇誉猛地睁眼。
他大口喘气,额头冷汗密布,後背衣衫尽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海铁残片从掌心滑落,砸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可他顾不上捡。
他抬起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丶张开,肌肉记忆在疯狂烙印刚才那一刀的轨迹。不是刀法,是刀意——那股「一刀既出,万浪俯首」的霸烈意志,像烙铁一样,深深印进他神魂。
欧皇誉闭眼,再睁眼。
他伸出手,没有剑,没有刀,只是并拢食指中指,随意往前一划。
嗤——!
空气中竟响起尖锐的破风声,像利刃割裂布帛。他手指划过之处,桌上的茶盏盖子无端跳起,茶水溅出三滴,在空中滞留半瞬,才啪嗒落回桌面。
温子瑜刚好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端着药碗的手一抖。
「师丶师兄……你刚才……」
欧皇誉低头看自己的手,沉默良久。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想到一些东西。」
温子瑜不敢多问。这三天他照顾苏清寒,累得眼眶发青,却还是固执地亲自熬药丶换药丶守夜,像一只忠诚过头的小狗。他把药碗搁在桌上,顺手扶正了被茶水溅歪的茶盏,低声说:「师姐伤势稳住了。皮肉伤在愈合,内伤……还得养。师娘的药很管用,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她不太愿意吃。」温子瑜抿唇,「每次喂药都要哄很久,像哄小孩子一样。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欧皇誉没接话。
温子瑜也没指望他接。他叹了口气,转身去隔壁房间了。
欧皇誉重新捡起那块海铁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把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子时三刻。
客栈的走廊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劈剥声。
欧皇誉没睡。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那片海,那道刀,那股要将天地都劈开的狂意。手指不时痉挛似的抽动,在本能地重复那记下劈的轨迹。
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极轻极轻的木门轴转动的咯吱,像夜风无意间推开的缝隙。
可欧皇誉还是睁开眼。
苏清寒站在门口。
她没穿那件俐落的月白劲装,只披一件素色外衫,里面是浅青色的中衣,衣领松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绷带边缘。头发也没束,披散下来,少了白日的锋利,多了从未有过的柔软——或者说,破碎感。
她看着他,没说话。
欧皇誉坐起身,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