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神武城。
皇城正门大开,禁军穿着铠甲,很整齐地站着,像一片树林。
凌云剑庐一行人从东华门进去,经过三重殿,九曲廊,终於到今天的宫宴的地方——太和殿。
大殿高七丈,地上铺着金砖,十二根雕着龙的金色柱子,每根都要三个人才能抱住。大殿里摆了一百多个座位,各派的人按顺序坐好。酒菜都准备好了,好菜摆了很多,宫女像蝴蝶一样穿来穿去,香味一阵一阵的。
苏玄宸坐在东边第三个位子,柳清晏侧坐在他旁边,脸色很平静,看不到一点昨天晚上留下的痕迹。苏清寒抱着剑站在师父身後,表情很冷,扫视全场。
沈砚之,陆明轩,温子瑜依次坐好,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
林绾星拉着欧皇誉的袖子,偷偷看四周。
「师兄,好多人啊……」她小声说。
欧皇誉没回答。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在几个暗的地方停下来。
那里有人的气息。
很淡,像夜里的雾在偷偷走。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太和殿正北边,高台上,金色的龙椅空着。
龙椅左边设了一个位子,半边挂着珠帘,隐约能看到一个苗条的侧影——长公主赵灵溪。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头上戴着八宝攒珠凤钗,穿着藕荷色的宫装,领口扣得很紧,只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她目光很平静,像在看手里的茶杯,又像在看台下的人。
龙椅右边也设了一个位子,空空的没人坐。
欧皇誉记住那个位子。
——太子坐的位子。
没多久,殿外太监尖着嗓子喊:
「太子殿下到——」
满殿的人都安静下来。
欧皇誉抬起眼。
太子赵烨,终於出现了。
他大概三十岁,个子高高的,长得算好看——眉目温和,嘴角带着笑,一身黑色绣着金线的蟒袍把他衬得很斯文很从容。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一点都不差。
他走过各派的位子,有时点头,有时停下来寒暄几句。
「何掌门,好久不见。贵派的铁线拳近年名声响遍江东,我很佩服。」
「谭老先生,您孙子上次在猎场一箭射下两只大雁,我到现在还记得。」
声音很温和,用词很得体,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可欧皇誉看见了。
他看见太子目光扫过人群时,眼睛最深的地方那一层很淡,很冷的锋芒。
像刀收回刀鞘前那一瞬间的反光。
太子走到东边第三个位子。
他停下来。
视线落在苏玄宸身上。
「苏先生。」
他拱了拱手,竟然用晚辈的礼。
「久闻凌云剑法天下第一,先生名列七剑仙,我一直很敬佩。今天能见到,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苏玄宸站起来回礼。
「殿下客气了。」
两句寒暄,没一点毛病。
太子的视线从苏玄宸身上移开。
落在欧皇誉脸上。
他看着欧皇誉。
三秒钟。
然後他笑了。
「这位是苏先生的高徒吧?果然气度不凡。」
声音很温和,像普通的夸奖。
欧皇誉站起来,抱了抱拳。
「殿下过奖了。」
太子点点头,移开脚步,走向龙椅右边那张空位子。
他坐下来。
宴会开始。
宫里的音乐慢慢响着,大家互相敬酒。
欧皇誉没动筷子。
他一直在看。
看太子和各派掌门有说有笑,看赵灵溪在珠帘後面安静喝茶,看殿外禁军换班的时间——
一盏茶的时间,换一次。
不是一般皇宫的规定。
他又看暗处。
东边殿柱後面,有影子。
不是宫女太监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安静,一动不动,像粘在柱子上的墨迹。
他收回目光。
这时候,太子举起酒杯。
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请各位来,一是给大家接风,二是有大事要商量。」
他放下酒杯。
「各位知不知道,《蚩尤魔经》的碎片又出现在江湖上了?」
满殿的人议论纷纷。
太子抬手,压下议论声。
「我不瞒各位。一个月前,禁军在北疆抓到一批魔经的馀孽,从他们嘴里拷问出来——已经有七路势力在偷偷找碎片,想把魔经重新凑齐。」
他环视全场。
「三百年前,刀魔厉绝天只靠七成的魔经,就差点让神州生灵涂炭。如果现在有人凑齐十成……」
他停顿。
「後果,各位应该清楚。」
大殿里很安静。
有个掌门站起来:「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说:「我斗胆,请各门派和皇室联手,一起追查魔经碎片。找到的碎片,由皇族武阁统一收起来,不能私藏,不能学,不能流传出去。」
这话一说,满殿又吵起来。
「统一收起来?那不就是要交给皇室?」
「魔经碎片各派自己找到的,凭什麽要上交?」
「说得好听是联手,说白了不就是没收吗?」
太子没辩解。
他就静静站着,嘴角还是那个温和的笑。
等议论声小一点,他才开口:
「各位的顾虑,我明白。」
他声音还是很温和。
「但魔经不是一般的武功,它的魔气会侵蚀人的心性,学了肯定会被反噬。各位门派里,有人有自信能驾驭这套功法吗?」
没人说话。
太子继续说:
「再说了,碎片如果分散在各派,很难保证不被魔经的馀孽抢走。到时候各派不但没好处,反而会惹来灾祸。」
他停顿。
「我这个提议,其实是为各位的安全着想。」
大殿里的议论声慢慢变小。
却没人响应。
欧皇誉扫视全场。
各派掌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低头喝酒,有的和同门交换眼色。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太子。
他突然懂了。
太子拉拢的不过是二流三流的门派——那些没有剑仙坐镇,没有深厚底蕴的小势力。真正顶尖的门派,万剑城,天宇宫,无双城,还有其他五位剑仙的势力——
一个都没来。
欧皇誉看向师父。
苏玄宸静静坐在席间,脸色平静,目光却扫过全场,像在数什麽。
他也在看。
看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来。
然後他轻轻点了点头,像确认了某件事。
这时候,一个老人家站起来。
是铁剑门的掌门,快七十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在江湖上以直爽出名。
「殿下我斗胆,请问一句。」
太子微笑:「谭老先生请说。」
「皇室想收魔经碎片,说是为天下苍生。我斗胆问一句——如果皇室自己学魔经,又有谁能管得了?」
这话一说,满殿死一样安静。
太子脸上的笑没消失。
可那个笑……变了。
不是温和,是冷。
像冰层盖住的深潭,表面很平很滑,底下是看不到底的寒流。
他没回答谭老先生的问题。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客客气气地对待各位。」
他抬起眼。
目光扫过全场,像扫过一群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
「可惜各位,不识好歹。」
他抬手。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殿外突然脚步声轰轰响。
禁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铁甲哗啦啦响,刀剑都拔出来,寒光照满金砖。一眨眼,一百多个禁军把各派的座位团团围住,弓弩都拉满,箭头像树林一样,指着殿里所有的江湖人。
各派哗然,有人拔剑,有人护住同门——
「抓起来。」太子淡淡地说。
禁军听令,像老虎冲进羊群。
铁剑门的谭老先生第一个遭殃,他大喝一声,铁剑出鞘,剑气扫倒三个禁军——可他毕竟老了,第四个禁军用长枪挑飞他的剑,第五个禁军用铁链缠住他脖子,把他拖倒在地。
「爷爷——!」一个年轻人冲出来,被禁军一棍打晕。
鹰爪门,金刀门,飞虹派……
十几个门派的高手拼命反抗,可禁军人数太多,训练有素,更要命的是——
各派掌门带来赴宴的,大多是弟子随从,只有几个人。
而禁军,是整个皇城的精锐。
战局一边倒只在几分钟之内。
欧皇誉拔剑。
闲云出鞘,莹白色的剑身映着殿里的烛火,像一汪秋天的水。
他没冲向禁军。
他冲向苏玄宸。
师父才是魔经馀孽真正的目标。
他动的同时,暗处两个黑影突然冲出来。
一个黑一个白,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浓墨和刺眼的石灰,一眨眼就掠过殿里一百尺的距离,直接扑向苏玄宸!
黑无常。
白无常。
欧皇誉挡在黑白双煞和师父中间,剑锋横扫,闲云剑气逼退白无常三步。
可他挡不住黑无常。
那个男人瘦得像竹竿,一双手漆黑得像墨,十根手指甲长三寸,泛着妖异的紫光。他没用手掌打过来,而是——
拔刀。
刀身细长,颜色像凝固的血块,刀刃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纹理,像血管在跳。
一看就知道是把魔刀。
黑无常出招。
《蚩尤魔经·削狱》。
欧皇誉认得那个刀法。
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一刀横着砍。
可欧皇誉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那不是刀锋利。
那是力量大得像山。
像能把整座山削掉一角的刀劲,朝他腰砍过来。
他侧身,翻滚,脚尖点地连退了七步——
刀气擦过他腰侧,衣服破了,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皮肤上浮现一道白痕。
那是《盘古经》练到大成的身体防御。
如果不是圣体护身,刚才那一刀已经把他腰斩了。
黑无常瞥了他一眼。
「哦?」
他像有点意外。
可他没追击。
他的目标不是欧皇誉。
他转身,刀锋再起,和白无常一起联手攻向苏玄宸。
苏玄宸拔剑。
青冥出鞘。
这个隐居二十年的剑仙,终於在世人面前展现真正的锋芒。
剑光像洗过一样,清亮的光芒照满大殿。
他没退。
他一个人一把剑,迎向黑白双煞。
剑气到处飞,刀罡交织在一起,三个人速度快得眼睛跟不上。欧皇誉只能看见青色的光和血红的光碰撞,纠缠,撕裂——每一次碰撞都爆出气浪,震得殿里烛火剧烈摇晃,地上的金砖裂出像蜘蛛网一样的纹。
苏玄宸挡住黑无常的削狱。
剑锋和刀刃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他同时侧身避开白无常的软剑——那软剑的剑身上全是淬了毒的银牙,削过的地方金砖都被腐蚀出深深的剑痕,滋滋冒烟。
他往後退一步,剑势流转,凌云剑法第九重「心剑合一」催到最强——
一剑刺穿白无常左肩。
「哼。」
白无常闷哼一声,却没退。
她软剑反过来卷,剑身像银蛇缠上青冥剑身,毒素沿着剑脊迅速蔓延。苏玄宸运气抵抗,剑身的青色光芒稍微暗了一点。
同一瞬间,黑无常刀已经到了。
削狱。
刚猛无比,专门破护体真气。
刀剑又撞在一起。
这次,苏玄宸退了半步。
他嘴角渗出血。
黑无常的刀法太霸道。那不是技巧的压制,而是力量的绝对压制。每一刀都像整座山压下来,他的剑能挡住一次,两次——
挡不住第三次。
白无常软剑又来了。
这次苏玄宸没躲开,左臂被软剑扫到,衣服破了,皮肉翻起来,毒素进到身体里,整条手臂马上变黑。
他单膝跪下来。
剑撑在地上。
苏清寒冲上去。
「师父——!」
她一剑刺向白无常後背,剑势很狠,正是破月剑法里最狠的一招「月沉西楼」。
白无常头也不回,软剑往後一甩。
剑身像鞭子,抽在苏清寒剑身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裂开,寒月剑脱手飞出去,钉进三丈外的金柱里。
她还要冲。
柳清晏拉住她。
「清寒,退後——」
她声音在抖,却没乱。
她拉着女儿往後撤。
林绾星躲在她身後,小脸吓得苍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沈砚之护在师娘旁边,剑在抖,却半步不退。
陆明轩红着眼,想冲过去帮师父,被温子瑜死死拉住。
黑无常没去追苏清寒。
他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苏玄宸。
苏玄宸抬起头,脸色很平静。
他握紧青冥,想起身——可毒素已经蔓延到胸口,整条左臂没知觉了,剑势也散了。
他没挣扎。
他只是看着黑无常,问:
「太子,许了你什麽好处?」
黑无常没回答。
他举起刀。
刀锋映着殿里的烛火,暗红色的纹理在跳,像睁开一只狰狞的血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