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
铿——!
金属撞击的声音。
一把轻剑挡在苏玄宸身前,剑身流转着很淡的青芒,勉强架住黑无常的魔刀。
拿剑的人白色衣服被风吹起来,半黑半白的长发在气浪中乱舞,像被撕开的太极图。
墨尘子。
她终於出手。
黑无常瞳孔缩了一下。
「守阁人。」
墨尘子没回答。
她剑锋一转,青色光芒大亮,逼退黑无常三步。
她转身一手抓住欧皇誉後领。
「走。」
欧皇誉说:「师父,师娘,师姐她们……」
墨尘子没看他。
她只说:
「你留下,全死。」
她提气,脚尖点地。
白色身影像一缕烟,掠出太和殿。
禁军的箭像雨一样射过来,她剑锋轻轻一挥,青色光芒画出一道弧线,把箭雨全拦下来,绞碎,震飞。
她没停。
她穿过九曲廊,越过三重殿,从东华门旁边翻出城墙。
欧皇誉被她拎着,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他回头看。
太和殿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殿门大开,烛火摇晃,禁军的铠甲反光像星星。
他看不见师娘,看不见师姐,看不见林绾星,看不见砚之,明轩,子瑜。
只看见殿前那棵种了一百年的海棠树,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被刀气拦腰砍断。
断掉的树枝上还有残留的红花。
神武城东南,一个废弃的园子。
墨尘子把欧皇誉扔在地上。
她自己撑不住了,扶着一口枯井,一口鲜血喷出来。
白色的衣服胸口染红了一片。
她中毒了。
欧皇誉认出那个伤口——左肩被白无常软剑扫到,毒素正沿着经脉往上蔓延。
「你……」
墨尘子摇头。
她盘腿坐在井边,运气逼毒。
半小时後,她睁开眼。
「死不了。」
欧皇誉没问她为什麽中毒了还要救他。
他只有一个问题:
「我师父——」
「重伤。」
「我师娘,师姐,师妹,师弟——」
「被抓了。」
墨尘子看着他。
那双很淡的灰色眼睛,现在没有波澜。
「太子留他们有用。」
欧皇誉握紧剑柄。
闲云剑鞘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墨尘子看着他的手。
「你打算怎麽办?」
欧皇誉没回答。
他只是问:
「黑无常的削狱,怎麽破?」
墨尘子沉默了一会儿。
「削狱以刚猛出名,专门破护体真气。你身体虽然强,但那是圣体而不是真气……」
她顿了顿。
「用身体硬扛,不是长久之计。」
欧皇誉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刚才那一刀,如果不是圣体练成了,他已经被腰斩。
可他还是要问。
他要知道怎麽杀他。
墨尘子看着他。
那目光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岁月,在看他。
「……你和她,很像。」
欧皇誉问:「谁?」
墨尘子没回答。
她只说:
「《削狱》的弱点,不在刀法,在用刀的人身上。」
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心。
「魔经的每一招都要用自己的精血来引。刀法越强,反噬越厉害。」
她抬起眼。
「黑无常练到第四煞,魔气已经入他的血,他的骨,他的命。你破不了刀,就破他的身体。」
欧皇誉皱起眉。
墨尘子说:
「削狱每出一刀,用刀的人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会有一瞬间露出空门。那一瞬间,他体内的魔气会反过来走,护体的力量会变弱。」
她看着欧皇誉。
「你只有一次机会。」
欧皇誉没问「你怎麽知道」。
他点点头。
「谢谢。」
墨尘子没回应。
她闭上眼,继续运气逼毒。
废园里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枯树枝的呜咽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墨尘子睁开眼。
「你知不知道,太子为什麽选今天动手?」
欧皇誉摇头。
墨尘子看着夜空。
「因为今天,其他六个剑仙没有一个在京里。」
她顿了顿。
「天罡剑仙吴正,一个月前奉命回北疆巡逻边境。」
「御霄剑仙张凌云,三天前被皇族武阁调去东海抓土匪。」
「游龙剑仙江别鹤,行踪不定,太子派人连送了七封信,都没收到回音。」
「寒霜剑仙冷月心,住在极北的雪原里,不过问世事。」
「烈火剑仙炎霸,远在西域,远水救不了近火。」
「秋水剑仙洛神……」
她停顿。
「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欧皇誉沉默了。
原来如此。
不是顶尖势力不来赴宴。
是他们被一个一个支开,调走,困住。
太子布这张网,不是一天两天。
「他为什麽要抓各派的人?」
墨尘子说:「当人质。」
她说:「魔经碎片散落在江湖三百年,皇室手里也有几页。太子想凑齐碎片,却不知道剩下的碎片在哪里。」
她看着欧皇誉。
「各派掌门和弟子被抓了,就会有人帮他找碎片,交换人质。」
欧皇誉说:「凌云剑庐也是人质?」
墨尘子沉默。
很久。
「不完全是。」
她说。
「太子真正想要的,是另一样东西。」
欧皇誉问:「什麽?」
墨尘子看着他,没说话。
废园很安静。
夜风穿过枯井,呜呜地响,像在哭。
欧皇誉低下头。
闲云剑横放在膝盖上,莹白色的剑身映着剩下的月亮,泛着很淡的青光。
他想起今天早上,林绾星趴在他两腿中间,眼睛弯弯的,说「师兄你醒啦」。
他想起昨天晚上,师娘缩在他怀里,呼吸很轻,说「这段不该有的感情,就忘了吧」。
他想起师父中刀跪下来时,那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神。
他想起师姐被震飞佩剑时,还死命往前冲的身影。
他想起砚之,明轩,子瑜——他们明明怕得要死,却没有一个人逃跑。
他想起凌云山的竹海,剑庐後院的梅树,思过崖的云海和日出。
那是他的家。
现在,家没了。
墨尘子看着他。
她没安慰,没劝解。
她只说:
「天亮之前,你要做一个决定。」
她顿了顿。
「是回去送死。」
「还是跟我走,活下去,变强,然後——」
「把他们一个一个,带回来。」
欧皇誉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