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史志办,像一座孤岛。
窗外大雪纷飞,积雪已经没过了门槛。屋内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李青云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摞发黄的档案。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红梅烟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呛得人眼睛发涩。
他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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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笔,都像刀刻。
陈默蹲在地上,抱着那把红木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拨动。噼里啪啦的声音,和李青云的笔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李建成站在档案柜前,正在翻找那些被孙雷试图烧毁的资料。他的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一片暗红。
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找到了。」
李建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发霉,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1958年,苏联援建设备清单。
李青云放下笔,走过去。
李建成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注着设备名称丶型号丶出厂编号。
最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苏联重工业部。
」这就是原始档案。」
李建成的手在颤抖,」当年苏联老大哥援建的那批设备,每一台都是国宝级的。这台龙门铣床,出厂编号是Л-5827,重量一百二十吨,精度达到0.01毫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
」按照当时的汇率,这台机器价值三百万卢布。折合人民币,至少五个亿。」
」但赵家的评估报告里,把它按废铁算,只值两百万。」
李青云接过那份清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行字。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五个亿,变成两百万。」
李青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这不是贪污,这是盗窃国运。」
陈默停下了手里的算盘,抬起头。
」我算过了。」
他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赵家通过红星厂这一个项目,利用折旧丶报废丶虚假评估等手段,套取的国有资产,总额是八点三亿。」
」这笔钱的流向,最终都汇入了一个叫'长青投资'的海外帐户。」
陈默站起身,走到李青云面前,递过来一份手写的数据报表。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网,将赵家的每一笔黑帐都网在里面。
李青云接过报表,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钢笔,在刚写好的标题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谁在变卖共和国的骨血?——关于红星机械厂国有资产流失的紧急调查》
这个标题,字字如刀。
带着血腥气。
李建成走过来,看着那份刚写好的报告。
那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调查报告,从红星厂的历史沿革,到苏联设备的原始价值,再到赵家的虚假评估,每一笔帐都清清楚楚。
最后,还附上了陈默整理的资金流向图。
那张图,像一条蛇,从红星厂的帐户,蜿蜒爬向海外。
」这份报告,能发出去吗?」
李建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苏清说,京城所有主流报纸都被赵家买通了。明天的头版,全是抹黑我们的文章。」
李青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常规媒体,确实被封锁了。」
李青云吐出一口烟,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笃定,」但赵家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布满血迹的脸。
」有一种报纸,不在报摊上卖。」
」那种报纸,只有那几百个真正的大佬能看到。」
」它的影响力,比一百家日报都管用。」
李建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内参?」
李青云点了点头。
」《内参》。」
他弹了弹菸灰,」赵家以为控制了舆论,就能控制一切。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舆论场,不在街头巷尾,而在那座红墙大院里。」
」只要这份报告能送进去,赵家就完了。」
李建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是,我们怎麽送进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中办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跨的。」
李青云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
」爸,你忘了吗?」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咱们这院子里,住着一个人。」
」他的学生,现在就在中办。」
李建成猛地抬起头。
」老黄头?」
李青云点了点头。
」宋卫民,中办副主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杀气,」他欠老黄头一条命。这个人情,该还了。」
凌晨三点。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多厚。
李青云推开门,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人骨头都疼。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踩着积雪,走向门房。
门房的灯还亮着。
透过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能看到老黄头佝偻的身影。
李青云敲了敲门。
」老爷子,还没睡?」
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黄头站在门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睡不着。」
他的声音沙哑,」老了,觉少。」
李青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老黄头接过报告,借着昏黄的灯光,翻了几页。
他的手,开始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
」好。」
老黄头的声音在发抖,」好啊。」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云那张年轻的脸。
」小子,你比你爸有种。」
李青云笑了笑。
」老爷子,这份报告,得送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宋卫民那边,能帮忙吗?」
老黄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从那张破旧的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锈迹斑斑,明显是藏了很多年。
老黄头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宋卫民亲启。
」这封信,我写了二十年。」
老黄头的声音很轻,」一直没舍得寄出去。」
他把信封递给李青云。
」今天,该寄了。」
凌晨四点。
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从史志办的后门驶出。
开车的不是李青云,而是一个戴着鸭舌帽丶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
那是宋卫民。
他接到老黄头的电话后,连夜从中办赶了过来。
车上,放着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还有老黄头的那封信。
吉普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卫民没有开灯。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那条路,通向京城最核心的地方。
通向那座红墙大院。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此时的赵立,正坐在豪华别墅的书房里。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刚出炉的报纸样刊。
头版标题,用黑体字印着:《暴徒冲击机关,李家父子难辞其咎》。
赵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张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李建成,你以为躲在史志办就能翻天?」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到时候,我看你还怎麽跟我斗。」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孙,明天报纸一出,立刻组织第二波工人上访。」
」这次,直接去市委门口。」
」我要让李建成,彻底身败名裂。」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声。
赵立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