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苏勒住缰绳,胯下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战意。
她抬头望向远方。
前方十里开外,密密麻麻的军帐连绵不绝,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帐篷围成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井然有序——那是久经战阵的老手才能布置出的营盘。篝火星星点点,将整片营地照得通亮,火光映在半空中,连天边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七万大军。
阿古苏的目光越过那些帐篷,落在营地最中央那几顶格外高大的大帐上。那里,她曾经的二哥,此刻正和巴尔虎坐在一起,商讨着明日如何置她于死地。
“公主,”身边的亲卫将领图鲁低声道,“前方就是二王子和巴尔虎的大军。咱们要不要再往前探探?”
阿古苏摇了摇头。
“不必。”她说,“再往前,就该被他们的斥候发现了。”
图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阿古苏的披风,猎猎作响。她眯着眼,将敌军营盘的布局一一收入眼底——粮草囤积的位置,战马圈养的方向,巡逻队的换防频率,甚至隐约可见的几处薄弱环节。
“让你安排的人,准备得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图鲁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回公主,已经准备妥当。三十名死士,都是草原上最好的斥候,熟悉这一带每一寸草场。只等公主一声令下,今夜便能潜入敌营。”
阿古苏没有立刻说话。
她望着远处那一片火光,沉默良久。
“让他们先等着。”她说,“现在不是时候。”
图鲁一怔:“公主,今夜敌军立足未稳,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我知道。”阿古苏打断他,“可阿古宏也知道。”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敌营。
“你看那营盘,布置得滴水不漏。外围三道防线,内圈五层帐篷,粮草在最深处,战马圈在营盘东侧,有专人看守。巡逻队一炷香换一班,几乎没有空档。”
她收回手,看向图鲁。
“这样的营盘,你告诉我,怎么偷袭?”
图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古苏苦笑一声。
“二哥打仗的本事,我还是认的。”她说,“这些年他带兵,不是白带的。”
她拨转马头。
“回去吧。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日——”
她顿了顿。
“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
千顶帐篷依坡而建,背风向阳,水源充足。阿古苏没有像阿古宏那样将营盘扎得滴水不漏,而是有意留出了几处看似薄弱的缺口——那是给敌军看的,也是给自己留的。
用兵之道,虚实相间。
她巡视完营地,回到中军大帐时,已经快到子时。
帐中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图鲁跟在她身后进来,亲手给她倒了一碗热奶茶。
“公主,喝点暖暖身子。”
阿古苏接过碗,却没有喝。她捧着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
地图上,摩尔草原的地形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所在的位置,阿古宏的位置,两军之间的缓坡、河流、沟壑——每一处都看得分明。
图鲁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阿古苏开口。
“图鲁,你说二哥会怎么打?”
图鲁一愣,随即老实答道:“末将愚钝,猜不透二王子的心思。但末将若是他,手握七万大军,定然正面强攻,以多胜少。”
阿古苏点了点头。
“是,正面强攻是最稳妥的法子。”
阿古苏转过身,看着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亲卫将领。
“图鲁,你去安排一下。”
图鲁肃然:“公主请吩咐。”
“挑选三千精锐,换上最破旧的衣裳,扮作辎重部队。”阿古苏一字一顿,“明日丑时出发,走那条沟壑。记住,要慢,要让敌军看清。”
图鲁眼睛一亮:“公主的意思是——诱敌?”
阿古苏点了点头。
“二哥想正面进攻,我偏不让他正面。派一只诱饵假假装去偷袭辎重,”她说,“等他发现那只是一支诱饵的时候,咱们的主力,已经绕到他背后了。”
图鲁兴奋地握紧拳头。
“末将这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阿古苏忽然叫住他。
“图鲁。”
图鲁停步回头。
阿古苏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三千将士——”她顿了顿,“告诉他们,此战若胜,他们都是功臣。若——”
她没有说下去。
图鲁却明白了。
“公主放心,”他郑重道,“草原上的男儿,不怕死。”
他大步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阿古苏一人。
她重新坐回案前,望着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奶茶,久久没有动。
外面传来隐约的马蹄声,那是巡逻队在换防。更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狼嚎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哥第一次带她上战场。
那时候她只有十二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二哥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在她身侧,笑着对她说——
“苏苏别怕,有二哥在,谁也伤不了你。”
那时候,她真的不怕。
可现在,她要面对的,正是那个曾经挡在她面前的二哥。
阿古苏端起奶茶,一饮而尽。
奶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寒意。她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是敌营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可见。
“二哥,”她轻声说,“明日,咱们战场上见。”
阿古宏站在帐外,同样望着王庭大军的方向。
巴尔虎从帐中走出来,站在他身侧。
“二王子,夜这么深了,还不歇息?”
阿古宏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幽深。
巴尔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二王子在看什么?”
阿古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巴尔虎,你说苏苏此刻在做什么?”
巴尔虎一愣,随即道。
“二王子这是想那丫头了?”
阿古宏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远方,良久良久。
“她一定在想怎么赢我。”他说,声音很轻,“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越是输,越要想办法赢回来。”
巴尔虎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古宏收回目光,转身往帐中走去。
“睡吧。”他说,“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
巴尔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