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撕裂清晨的寂静,在摩尔草原上空回荡。
那声音粗粝而悠长,像远古传来的雷鸣,又像草原狼群在月夜下的长豪。
这是战争的号角。
也是死亡的号角。
摩尔草原上,一片肃杀之气。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掠过两军阵前。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双方兵马缓缓前行。
十几万大军,铺天盖地,在草原上列成两个巨大的方阵。
王庭军这边,旗帜鲜明,甲胄整齐,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刀枪,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敌人。
天鹰部和苍狼部的联军那边,同样气势汹汹,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刀光闪烁如林。
两军相距不过两百步。
双方将领策马上前,立在阵前。
阿古苏一袭银甲,胯下白马,手中长枪斜指地面。她面容冷峻,目光越过中间的战场,落在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三十步外,阿古宏同样策马而立。
他穿着那身跟随他多年的玄色铁甲,甲胄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的痕迹。
他的脸比在地牢时干净了些,胡茬也刮过了,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些阿古苏看不透的东西。
“二哥,”阿古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对面,“你还是来了。”
阿古宏看着她,沉默片刻。
“我说过,当时你不该放我。”他一字一顿,“我也说过,你会后悔的。”
阿古苏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放了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只是后悔,我说过不希望咱们在战场上相见,可你还是来了。”
阿古宏没有说话。
他握紧手中的刀,指节微微发白。
“公主!”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巴尔虎策马上前几步,与阿古宏并马而立。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盯着阿古苏,冷笑道:“公主,现在可不是谈这种无关紧要话的时候。”
他抬手指向远处王庭军的方阵。
“公主,明年的今日,记得这里是你墓地。”他哈哈大笑,“这大好的草原,会因为你的血,变得更加蓬勃生机!”
阿古苏俏脸一寒。
“乱臣贼子,也敢大放厥词?”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明年的今日,此地才是你的墓地。”
巴尔虎笑容一收,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如此,那就战场上见吧!”
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剑,剑尖直指王庭军阵。
“儿郎们!”他回头朝着身后的天鹰部大军怒吼,“天鹰部在这漠北草原,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今日竟然要投降一个娘们?这是对我们天鹰部的侮辱!对于侮辱,咱们就要用血来洗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全军听令——给我冲杀!”
“杀!!!”
四万天鹰部骑兵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马蹄声骤然响起,起初如闷雷滚动,转眼间便如惊涛骇浪。
四万骑兵同时冲锋,那气势简直要将天地撕裂。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震颤,无数马蹄践踏过草地,草屑泥土飞溅如雨。
阿古苏没有丝毫犹豫。
她手中长枪一举,枪尖在惨白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全军听令!”她的声音穿透隆隆马蹄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一战,事关王庭荣辱,事关漠北存亡!儿郎们,给我杀!”
“杀!!!”
四万王庭军同样爆发出震天怒吼。
阿古苏一马当先,银甲白马如一道闪电,身后四万铁骑从她身边冲杀而出,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两股钢铁洪流,在摩尔草原上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天地都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怒吼声,汇成一片,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都吞噬殆尽。
“二王子,咱们怎么办?”
特雷策马上前,焦急地看着阿古宏。苍狼部的三万大军还按兵不动,等候他的命令。
阿古宏没有说话。
他盯着前方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目光复杂至极。那里,他的妹妹正带着四万将士,与巴尔虎的四万铁骑殊死拼杀。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人倒下,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他在犹豫。
“二王子!”特雷又唤了一声。
阿古宏正要开口,一匹快马突然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汗,连滚带爬冲到阿古宏和巴尔虎面前。
“报——!”他嘶声大喊,“我军后方出现一支队伍,正朝粮草辎重方向杀去!”
巴尔虎脸色大变。他正在阵前督战,闻言猛地拨马回头。
“多少人?!”
“看人数不下五千!打的是王庭的旗号!”
“好一个阿古苏!”巴尔虎咬牙切齿,“竟然想断我粮草!”
阿古宏眉头紧皱。他下意识望向远处战场,那里阿古苏的军队正在与巴尔虎的前锋部队厮杀,根本无暇分身。可这支五千人的队伍,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特雷!”他一咬牙,“你带一万骑兵去看看!”
“是!”
特雷拨马便走,点齐一万人马,朝着后方疾驰而去。
巴尔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接连派出三波传令兵,调集部分兵力回援后方。
特雷大军一到,就看到一群疑兵的骑兵正在悄悄从一条沟渠来。
双方一见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那是直接开打。
就在这时,阿古苏悄悄动了。
她一枪挑飞一个天鹰部士兵,趁着混乱,悄然带着身边的两千精锐,从战场侧翼迂回而出。图鲁紧随其后,带着这两千人马,像一支无声的利箭,穿过战场的边缘,朝着敌军后方疾驰而去。
这是她昨夜就定下的计策——正面佯攻,诱敌深入,然后亲率精锐,直捣黄龙。
两千骑兵如幽灵般穿过草原,绕过正在厮杀的主战场,直奔敌军后方。
一刻钟后,他们出现在巴尔虎和阿古宏的大营后方。
那里,粮草堆积如山,辎重车辆排成长龙。守卫的士兵不过三千,而且大多是新兵,根本没料到会有一支敌军从后方杀来。
“杀!”
阿古苏长枪一指,两千骑兵如猛虎下山,直扑敌军辎重营。
火光冲天而起。
粮草被点燃,辎重被焚烧,战马受惊四散奔逃。守卫的士兵乱成一团,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报,粮草辎重被人偷袭了。”
特雷的人正在和三千疑兵大战一团,眼看很快就要把这三千疑兵吞并。突然听到急报。
“什么。”
特雷瞬间慌神,急忙打着令旗,带着一万骑兵像后方撤兵去保护粮草辎重。
等特雷带着一万骑兵赶到时,阿古苏已经带着人马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火海。
“追!”特雷怒吼。
可阿古苏早有准备。她的目的只是偷袭粮草。根本就没打算正面对敌。
将粮草点上大火,带着人马消失在草原深处,借着地形和暮色的掩护,很快摆脱了追兵。
主战场上,消息很快传开。
“报——!后方辎重被袭!粮草烧了大半!”
“报——!特雷将军去防御的不到五千骑兵是疑兵,真正的杀招是公主偷袭我部粮草。特雷反应过来。立刻去追,没有追到敌军!”
巴尔虎听到传报,脸色铁青。他猛地回头,望向远处那个正在指挥撤退的银色身影,眼中满是恨意。
“撤!”他咬牙下令,“全军撤退!”
号角声响起,天鹰部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阿古苏同样下令收兵。
两军脱离接触,各自退回营地,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
这一战,从中午打到黄昏。
几万大军厮杀整整一天,双方死伤无数。王庭军这边,清点下来,折损了近五千人。天鹰部和苍狼部那边,伤亡更多——超过六千,加上被烧的粮草,损失惨重。
夜幕降临,战场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呼啸,吹过满地的尸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偶尔有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徘徊嘶鸣,声音凄厉如泣。
阿古苏站在营地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敌军的方向。那里火光通明,却透着几分慌乱——粮草被烧,军心不稳,今夜他们注定难熬。
图鲁走到她身后。
“公主,清点完了。咱们折损四千八百人,伤两千余。疑兵的三千人只回来一半。”他顿了顿,“敌军那边,估摸着死伤不下六千。加上粮草被烧,这一仗,咱们和巴尔虎两边都没赢。”
阿古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远方,目光幽深。
这一仗,没亏,可也没赢。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远处,敌军营地里,阿古宏同样站在帐外,望着王庭军的方向。
巴尔虎走到他身边,脸色难看至极。
“二王子,粮草烧了大半,军心不稳。这仗——”
阿古宏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明日,明日再战。”
巴尔虎看着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不满。自己四万大军冲锋,他的三万大军一个都没出动,结果粮草还被烧了大半。他只好愤愤不平的转身离去。
阿古宏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远方。
那里,有他曾经的妹妹。
那里,有他曾经拼死保护的亲人。
“苏苏,”他喃喃道,“明日,咱们再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