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没有招牌,门板斑驳,从外面看去像是荒废多年的老屋。可若有人走近,便能闻到门缝里透出的酒香——那是漠北最烈的烧刀子。
后院正房里,烛火压得极低。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方桌前。
铁屠,灰影,石魔,幽鬼,毒蝎。
七煞原本有七人。鬼面死了,魅影也死了,都死在黑石峪那一役里。如今只剩下他们五个,没有再补新人。
铁屠抓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灌了一口,目光落在灰影身上。
“灰影,”他嗓门洪亮,“上次你在落无双那小子手里吃了亏,听说那小子现在就在这塔里木城里?”
灰影抬起那双灰白的眼珠,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是又怎样?”
“怎样?”铁屠哈哈大笑,“老子就是问问,你这次打算怎么办?是躲着他走,还是找他算算旧账?”
灰影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上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要不是青龙影卫那帮狗东西来得快,老子一定亲手锤扁那小子。”
铁屠眼睛一亮。
“哦?那小子真有两下子?”
灰影放下酒碗,灰白的眼珠盯着跳动的烛火。
“剑快。”他说,“很快。”
铁屠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手边那对铁锤。
“再快的剑,能快过老子的锤?”
石魔在一旁闷声道:“那小子我也交过手。确实有两下子,不是寻常的先天中期。”
毒蝎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先天中期而已,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灰影瞥他一眼,没说话。
黑石峪那一役,他们五个都跟落无双交过手。那一战,七煞折了魅影,剩下五个也都没讨到好。灰影险些被一剑封喉,石魔的拳套上被刺穿了三个窟窿,毒蝎的毒还没靠近就被剑气逼退,铁屠的铁锤砸空了,连落无双的衣角都没碰到。
只有幽鬼,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只是隐在暗处看着。
那一战后,他们再不敢小看那个年轻的齐王世子。
“行了。”幽鬼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正事。”
五人安静下来。
铁屠压低声音:“向楼主传来的消息,目标——阿古苏,漠北公主。地点——摩尔草原。”
灰影点了点头。
“我打听过了。阿古苏一直在前线,没回过城。身边亲卫不少,但都是普通士兵。”
石魔问:“落无双呢?”
“在城里。”灰影道,“他没去前线。”
毒蝎阴笑一声。
“那就好办了。等阿古苏在前线,咱们找机会混进去——”
铁屠摇头。
“没那么简单。前线两军对垒,戒备森严。咱们五个再厉害,也架不住几万大军围杀。”
沉默片刻。
幽鬼开口:“不用想办法引他们出来。”
众人看向他。
幽鬼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古苏和阿古宏明日会离开大营,去黑风谷祭奠亡母。”
铁屠皱眉:“这消息可靠?”
幽鬼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在手心里揉成齑粉。
没有人再问。
在暗影楼,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就这么定了。”铁屠站起身来,“明日,黑风谷。两人全部杀掉。”
灰影也站起来。
“落无双那边——”
“交给我。”毒蝎阴笑,“我自有办法拖住他,让他顾不上前线。”
五人商议已定,各自散去。
夜色深沉,秋风吹过巷子。
那家没有招牌的客栈,很快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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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草原,王庭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阿古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图鲁立在她身侧,正在汇报今日的军情。
“公主,斥候来报,敌军粮草被烧之后,军心有些不稳。巴尔虎今日发了好几次火,打了几个将领的板子。”
阿古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图鲁压低声音,“二王子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阿古苏抬眼看他。
“怎么说?”
“咱们的人混在敌军里打探消息,听说二王子这几日经常一个人待着,不怎么跟巴尔虎说话。今晚有人看见他独自出营,往黑风谷方向去了。”
阿古苏眉头一皱。算算日子。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黑风谷?”
“是。”图鲁道,“那地方是当年王妃遇难之处。明日是王妃忌日,二王子怕是去祭奠的。”
阿古苏沉默片刻。
母亲。那个在她五岁那年就离开的女人,她只记得模糊的轮廓,和抱着她时温热的体温。二哥比她大几岁,记得更多些。每年忌日,自己都会和阿古宏去黑风谷待上一整天,谁劝都不听。
哪怕现在两军对垒,他还是去了。
“公主,”图鲁试探道,“要不要派人盯着?”
阿古苏摇了摇头。
“不必。”她说,“他祭他的母亲,与战事无关。”
图鲁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阿古苏听着那声音,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未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哥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草原上看星星。他说,苏苏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额吉。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那时候的二哥,眼睛里有光。
可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呢?
阿古苏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黑风谷在摩尔草原西北三十里处,是一道狭长的山坳。两侧是缓坡,长满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遍布,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这里偏僻,荒凉,寻常时候连牧民都不愿来。
可每年的这一天,总有几个人会来。
阿古宏独自骑马,沿着谷底缓缓前行。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举火把,只是骑着一匹普通的马,胯下的马是他从苍狼部临时挑的,不是什么千里良驹,只是一匹普通的草原马,走得不快,却很稳。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那是他在军中能找到的最素净的衣裳,虽然不够正式,但也勉强算得上祭奠的服色。怀里揣着一壶酒,一块奶食,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
马蹄踩在乱石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终于,他勒住马。
前方不远处的缓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坟茔。
说是坟茔,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若不细看,几乎要与山坡融为一体。
阿古宏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走向那座坟。
走到坟前,他松开缰绳,任由马儿在一旁吃草。他从怀里取出酒壶和奶食,放在青石前,然后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吉,”他开口,声音沙哑,“儿子来看你了。”
夜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块无字的青石,沉默良久。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他低声说,“儿子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走了很多不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
“可儿子不后悔。”
风更大了些,吹动他的衣袍。
“额吉,你知道吗,苏苏长大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比以前厉害多了。小时候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现在能领兵打仗了,四万对七万,硬是没落下风。”
他苦笑一声。
“她放了我。亲手打开牢门,把我放了出来。儿子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望着那块青石,目光幽深。
“儿子知道,您在天上看着我们。您肯定不希望我们兄妹几个自相残杀。”他深吸一口气,“可有些事,儿子停不下来了。”
他伸手,拿起那壶酒,拧开盖子,在坟前洒了一半。
“这酒是替您喝的。”他说,“剩下的,儿子喝了。”
他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他眼眶发热。
“额吉,”他放下酒壶,声音更低,“您保佑儿子吧。保佑儿子打赢这一仗,保佑儿子——”
他没有说下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