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落军山和柳韵几乎每天都会登上城墙,站在那处能够望见官道尽头的位置,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柳韵裹着那件雪白的貂裘,身子靠在落军山肩头。
她的身体本就不好,虽说有雪藏花滋补着,可前些日子落无双在梅子岭遇险,落军山又被围在三寸峰,这两场惊吓让她的身子骨又亏空了不少。
如今儿子去了漠北,那地方比北境还冷,听说风沙一起,连眼睛都睁不开。做娘的,哪能放得下心?
“军山,无双该回来了吧?”柳韵轻声问道,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
“漠北那边已经稳定了,算着日子,是该到了。”落军山的声音沉稳,可揽着柳韵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夫妻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
城楼下,商队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马车的商贾、三五成群的百姓,在城门进进出出,一片热闹。
可落军山的目光越过这些人,一直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天地相接,灰蒙蒙的一片。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楼下传来。
“报——”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王爷,王妃!世子,世子他已经到十里开外了!三个人,都好好的!”
柳韵的身子晃了一下,落军山连忙扶住她。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望向远方。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形形色色的行人在官道上走动。可渐渐地,在官道尽头,有一小股烟尘扬起——那是快马奔驰带起的尘土。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影,可那扬起的灰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好,好啊。”落军山紧皱了一个多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柳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慌忙用手帕去拭,可越拭越多,最后索性由着它流。
她忽然有些想念从前那个纨绔的落无双了——那时候儿子天天在王府里,她嫌他不务正业。
如今他出息了,去了京城,又去了漠北,她反倒日日悬着一颗心。做娘的,真是世上最难的人。
半个时辰后,三匹快马终于出现在城门外的大道上。
落无双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惠明法师和陆七。三人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可精神却都很好。
城门口,落军山和柳韵早已等候在那里。秦武也到了,恭敬地站在一侧,脸上带着笑。赵无极将军已经回京复命去了,此刻不在北境。
落无双远远看见父母的身影,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快步上前,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儿见过父王,母妃。”
“快起来,快起来!”柳韵一把拉起儿子,攥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儿子瘦了,也黑了,可眼睛更亮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柳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回是笑着哭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反复复只说着这一句。
落军山上前,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好!无双,此番漠北之行,没让父王失望。”
“见过王爷,王妃。”惠明和陆七也上前行礼。
“法师,陆七,你们辛苦了。”落军山诚恳地说道,“无双能平安归来,多亏了你们。”
“份内之事。”惠明双手合十,送了一声佛号,神态平和。
陆七在一旁激动得直点头,连声道:“王爷言重了,言重了……”
秦武笑着凑上来:“世子,此番漠北之行圆满完成,陛下龙颜大悦,属下就先恭喜世子了。”
“秦叔就别挖苦我了。”落无双笑着还礼,“一路上可没少提心吊胆。”
“走,先回家!”柳韵拉着落无双的手,一行人往王府而去。
路上,落无双把漠北之行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在王庭遇险,说到暗影楼的刺客,说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柳韵听得脸色发白,攥着儿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落军山沉默地听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回到王府,秦武有军务在身先行告辞。惠明和陆七被安排去休息。
柳韵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被侍女青衣扶着回了房间。
临走时还再三叮嘱落无双,晚上要陪她用膳。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落军山亲手给儿子倒了杯热茶,这才开口:“这暗影楼,想不到势力如此之大,连漠北王庭都能渗入。”
落无双接过茶,点点头:“是啊。儿子在京城时听云逸宗师说,暗影楼和血衣楼很可能是一个组织。他们身后,或许站着一位宗师前辈。只是这暗影楼到底图谋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从他们做的事情来看,好像唯恐天下不乱。”
“为父也查过这两个楼。”落军山叹了口气,“神秘得很。他们背后那位宗师究竟是谁,半点消息都查不出来。”
“儿子分析过,不是刘统,就是刀无悔。”落无双捧着茶杯,目光沉静,“也很有可能,还有第七位宗师。”
落军山点点头。这些推断他也想过,可没有实证,终究只是猜测。
他看向儿子,换了话题:“你这次完美完成了漠北的任务,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京城了?”
落无双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静姝还在京城等我,是得回去。不过我想在家过完年再走,陪陪母妃。”
“好。”落军山露出欣慰的神色,“为父这就修书一封给陛下,说明你的意思。想来陛下不会拒绝。这一个月,你就好好陪陪你母妃。她这些日子,可是瘦了不少。”
“儿子明白。”落无双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父王,您可曾听说过关于前越国宝藏的事?”
落军山微微一愣:“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落无双从怀中取出一块蟠龙玉佩,放在桌上:“儿子在京城时,杜院长给了我一首诗。赵威远一家被灭门,只有一女赵蒹葭逃脱,她给了我这块玉佩。诗和玉佩,都指向越国宝藏。”
落军山拿起玉佩,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玉佩温润,雕工精细,那条蟠龙栩栩如生,隐隐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越国宝藏……”他沉吟着,“为父确实听说过一些,但并不详尽。据说越国从立国之初就开始搜罗天下宝物,历时百年,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积攒了多少财富。只听说富可敌国,若真有其事,养活百万大军几十年都不成问题。不过,这也只是传说,到底有没有,没人知道。”
落无双接过玉佩,在手中把玩着。玉佩冰凉,却让他觉得有些烫手。他总觉得这越国宝藏跟某些事有关,可又毫无头绪,像一团迷雾,看不清,摸不着。
“这件事,还得仔细查一查。”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父亲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