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落无双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细碎的光斑落在被褥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自己的房间，是自己的床，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随时可能袭来的刺客，更没有那些需要时刻提防的明枪暗箭。
家。
这个字在心里泛起，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
“世子，您醒了？”青衣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笑意。
落无双偏过头，见青衣端着铜盆站在门边，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骨头缝里都透着惬意：“青衣啊，我睡了多久？”
青衣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抿嘴笑道：“世子，都快要用午膳了。”
“睡了这么久？”落无双有些惊讶，随即笑了，“难怪精神好得不得了。”
青衣走过来，服侍他穿衣洗漱。动作轻柔熟练，一边替他整理衣袍，一边絮絮叨叨：“世子这几个月在外面定是累坏了，难得回家，睡久些才好呢。王妃娘娘一早就吩咐了，不许吵醒您，让您睡到自然醒……”
落无双笑着听她念叨，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这便是家的好处——有人记挂着你，有人心疼你，有人愿意让你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穿戴整齐，他走出房门。
穿过回廊，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残存的寒意。院中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清冽。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正要往正院去，却见回廊那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赵蒹葭。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衣裙，发髻简单地挽起，没有半点珠翠装饰。整个人清瘦了不少，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可那份清冷的气质，却让她像一株冬日里的寒梅，孤傲而倔强。
“见过世子。”赵蒹葭走近，微微欠身。
“蒹葭姑娘。”落无双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
他记得，当初在京城安顿好赵蒹葭没多久，便安排人将她送到了幽州齐王府。那时候他忙着准备漠北之行，只能匆匆交代几句。如今再见，已隔数月。
“多谢世子关心。”赵蒹葭的声音平静，面上看不出喜怒，“一切安好。”
落无双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份平静下面，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一家一百三十二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换做任何人，都难以释怀。
“蒹葭姑娘放心住下。”他放轻了声音，“报仇的事，急不得。暗影楼藏得太深，如今连他们真正的底细都摸不清。不过你放心，这笔账，迟早要算。”
赵蒹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点点头，声音依旧平静：“蒹葭明白。”
顿了顿，她又道：“世子若无其他吩咐，蒹葭先行告退。”
“姑娘慢走。”
赵蒹葭微微欠身，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她不会被压垮。
落无双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姑娘真是个可怜的人。”青衣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一家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还要强撑着……世子，您一定要帮帮她。”
“这是这个时代造就的。”落无双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所谓怀璧其罪，便是如此。”
青衣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用力点头：“反正世子您一定要帮赵姑娘。”
落无双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抬步往前厅走去，青衣连忙跟上。
穿过两道月门，便到了前院的演武场。
场中，九条汉子正在练功。有的在打拳，拳风虎虎；有的在舞刀，刀光凛凛；还有两两对练的，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正是石勇等九名潜卫。
落无双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九人中，已有五人达到了后天后期，其余四人也是后天中期，根基扎实，气息沉稳。比起当初惠明带来时，简直判若两人。
“见过世子！”
石勇眼尖，第一个发现落无双，连忙停下动作，抱拳行礼。其余八人也纷纷收势，齐刷刷跪了一地。
“都起来。”落无双摆摆手，走上前去，打量着这群汉子，“不错，这段时日你们没有偷懒。石勇，你距离先天还有多远？”
石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回世子，还差着一层窗户纸。属下愚钝，怕是还得些时日。”
“修炼之事，急不得。”落无双拍拍他的肩膀，“你们都是我亲手挑出来、亲手培养的潜龙卫，日后是要跟着我干大事的。好好修炼，等你们都突破到先天，我带你们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九人闻言，眼睛都亮了。
石勇更是拍着胸脯，声如洪钟：“世子放心！属下等自当努力，早日突破到先天，誓死追随世子！”
“誓死追随世子！”其余八人齐声高呼，声音在院中回荡。
落无双笑着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这才带着青衣往前厅去。
午膳摆在正厅，柳韵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见儿子进来，柳韵便迎了上去，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昨夜睡得可好？有没有着凉？青衣那丫头伺候得周到不周到？”
“母妃，儿子好得很。”落无双笑着扶母亲坐下，“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精神头足得很。倒是母妃，今日气色看起来比昨日好多了。”
柳韵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你回来了，母妃心里踏实，自然就好了。”
落无双心里一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母亲碗里：“母妃多吃些，身子骨要养得壮壮的。回头儿子带您出去逛逛，城里的集市可热闹了。”
“好，好。”柳韵笑得眼睛都弯了。
接下来的日子，落无双便彻底闲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会去演武场指点潜卫们练功。或是亲自下场喂招，或是讲解先天之境的感悟，偶尔也会考校他们的兵法谋略。九人听得认真，练得更认真，进步飞快。
巳时前后，他会去给母亲请安，陪着说说话。有时候柳韵兴致好，会拉着他讲京城的事、讲漠北的事。
落无双便挑些有趣的讲给她听，逗得母亲开怀大笑。那些惊险的、凶险的，他一个字也不提。
午后，他会去书房陪父亲。落军山公务繁忙，但每日总要抽出半个时辰和儿子对坐饮茶，谈天说地。
有时候谈朝堂局势，有时候谈军务边防，有时候什么都不谈，只是静静地坐着，各自看书。父子之间，自有默契。
傍晚时分，他会陪着母亲在府中散步。王府很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柳韵喜欢拉着儿子逛园子，指指点点地说着每一处景致的来历。落无双便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想着：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