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德厚站在天雷峰山脚下的院落里,一脸恍惚。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面前的院落青石铺地,灵木成荫,角落里甚至有一口灵泉自行冒出,泉水清澈到能看见底部的灵石纹路。
一名管事弟子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笑容比春风还和煦。
“计前辈,这是太上长老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一共十二间静室,丹房、灵田、演武场,一应俱全。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计前辈。
计德厚听到这个称呼,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一个金丹初期的老头子,什么时候被人叫过“前辈”了?
山清雅站在他身后,也是一副做梦的表情。
凌媛倒是神色如常,目光掠过周围的布局,没有说话。
计德厚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到山清雅耳边。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们进宗门才一天,他就拜了太上长老当师父?这是什么速度?”
山清雅摇了摇头。
“我已经放弃理解了。跟着他,闭着眼睛就行。”
计德厚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
三天后,王丰从闭关中出来。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带着核心弟子令牌,开始在宗门内四处走动。
表面上,他是在熟悉环境。
实际上,他在观察。
雷风派占地极广,共有七座主峰、十三座副峰,弟子过万,长老数十位。从外门到内门,从内门到核心,等级森严,层次分明。
但越深入,王丰就越能感觉到一种暗流涌动的气息。
第一天,他去了丹药殿。
负责分发修炼丹药的执事,听说他是雷万钧的弟子,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但王丰注意到,仓库的账册和实际库存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出入。大量高品级丹药被标注为“损耗”或“过期销毁”,但实际去向不明。
第二天,他去了器物阁。
同样的问题。一批上好的法器材料,以“供应不足”为由,被截留在了中间环节。王丰查了一下这些材料的签收人——全都是蒋师叔一系的弟子。
第三天,他登上了演武峰,旁观了一场内门弟子之间的例行切磋。
切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王丰注意到,参与切磋的弟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分化。一部分弟子结束后会聚在一起,讨论对抗魔修的技巧和心得;另一部分弟子则三三两两地散去,表情冷淡,对前者的讨论嗤之以鼻。
到了第四天晚上,王丰回到洞府,把这几天的观察整理了一遍。
脉络已经清晰了。
他坐在正殿的蒲团上,对面坐着凌媛。
“雷风派内部,分了两派。”
王丰开口了。
凌媛端着一杯灵茶,等他继续说。
“以掌门和雷万钧为首的一派,主张强硬对抗幽灵神宗。这一派在宗门中占据正统地位,但实际掌控力正在被削弱。”
他顿了顿。
“另一派,以蒋师叔为代表,背后还有至少三位长老。他们主张与幽灵神宗议和,暗中在资源、人事上不断渗透,蚕食宗门的根基。”
凌媛放下茶杯。
“议和?和魔道议和?”
“不是议和。”
王丰的眼神冷了一度。
“是勾结。丹药殿和器物阁的亏空,那些资源不可能凭空消失。最大的可能,是被转移到了宗门之外。至于流向了哪里——”
他没有说完。
但两个人都清楚答案。
凌媛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雷万钧让我查蛀虫,但光查不够。证据要在最合适的时机拿出来,才能一击致命。”
王丰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群峰在夜色中起伏,如同沉睡的巨兽。
“一个月后,宗门大比。”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
“所有弟子齐聚,所有长老到场,掌门亲自主持。那是雷风派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也是两派矛盾最容易激化的时刻。”
凌媛看着他的背影。
“你要在大比上动手。”
“不是动手。”
王丰转过身,唇角微微勾起。
“是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
消息传得很快。
太上长老收徒这件事,在宗门里掀起的风浪,远比王丰想象的要大。
主战派的弟子对王丰充满了好奇和善意。在他们看来,雷万钧五千年来第一次收徒,收的又是一个能钟鸣九响的绝世天才,这无疑是对主战派的巨大支持。
但媾和派的反应截然不同。
王丰入住天雷峰的第五天,他按例去丹药殿领取本月的修炼资源。
管事弟子满脸堆笑地拿出了一个储物袋。
王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丹药数量只有核心弟子标准配给的一半。品级也差了两个等次。
“这个月库存紧张,实在是不巧。”
管事弟子一脸为难。
“蒋长老说了,等下个月补上。”
王丰看着他,没说话。
管事弟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片刻后,王丰把储物袋收好,转身离开。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那个管事弟子一眼。
但他回到洞府之后,把这个储物袋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
证据,又多了一份。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
他去藏经阁借阅功法,被告知“手续不全”。
他预约演武场修炼,被告知“档期已满”。
他申请使用宗门的炼器炉,被告知“设备检修”。
每一次,理由都冠冕堂皇。
每一次,王丰都没有追究。
他只是默默地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时间和理由。
计德厚看不下去了。
“少主,他们这是欺负到家门口来了!你是太上长老的弟子,他们也敢克扣?!”
王丰坐在石桌前,翻着一卷雷法要诀,头都没抬。
“急什么。”
“可是——”
“越是着急,越容易露破绽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计德厚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山清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在试探你的底线。如果你忍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如果你反击,他们就有了‘新弟子骄横跋扈‘的口实。”
王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说得对。所以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不忍,也不反击。直接在大比上,把他们打到再也站不起来。”
山清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
……
同一天夜里。
凌媛独自一人来到了天雷峰后山。
她站在一处悬崖边上,俯瞰着雷风派的全貌。在她脚下,是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之一。
阵纹在夜色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大地的脉搏。
凌媛蹲下身,指尖触碰到了地面。
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灵气的波动。
那是一种被封印了无数年,却依然在缓慢搏动的,属于另一种生命的……呼吸。
护山大阵之下,镇压着什么东西。
活的东西。
凌媛收回手指,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望向天雷峰顶,王丰洞府的方向。
这件事,得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