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撑住了那一掌。
但裂纹从被击中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冰面上的龟裂。阵法的光幕明暗不定，维持得很勉强。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陷入了恐慌。
刚刚经历了内部清洗，人心还没稳下来，魔宗的大军就压到头顶了。有些修为低的外门弟子已经开始哆嗦，还有人在四处奔跑，不知道该去哪里。
李玄风的反应很快。
他飞到演武场上空，一道灵力扩音术覆盖全场。
“所有弟子听令！内门弟子按战时编制集结，归各自峰主调遣。外门弟子退入内山避难区。执法队维持秩序，有擅自逃离者，杀无赦！”
命令一下，混乱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压了下去。
雷风派毕竟是东大陆的顶尖宗门，战时预案不是摆设。内门弟子迅速按照日常演练的阵型集结，外门弟子在执法队的引导下有序撤离。
王丰从藏经阁的方向赶回来的时候，阵法光幕已经挨了第三掌。
第三掌比前两掌更重，光幕上的裂纹扩大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如果不做处理，最多再挨五六掌，大阵就要破了。
雷万钧从后山方向飞来，速度极快，一道残影划过天际，落在了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位置。
他没有废话，双手结印，自身灵力疯狂灌入大阵。
光幕上的裂纹开始修复，亮度也恢复了不少。但雷万钧一个人的灵力终究有限，撑得了一时，撑不了太久。
“有多少人？”王丰落在李玄风身边，问了一句。
李玄风的神识在天空中扫了一圈，脸色很不好看。
“至少三千。领头的那个气息是化神后期，另外还有两个化神初期的。剩下的以元婴和金丹为主，比我们宗门的战斗人员多了一倍不止。”
三千魔修，三个化神。
雷风派这边，能打的就是雷万钧一个合体期、李玄风一个化神中期、再加上几个元婴期的长老。数量上劣势明显，高端战力勉强够看，但中低端战力差距太大。
“那个化神后期的是谁？”
“听声音——”李玄风犹豫了一下，“像是幽灵神宗的宗主，鬼千面。”
鬼千面。幽灵神宗宗主。东大陆魔道排名前三的人物。
此人修炼的魔功极为诡异，擅长幻术和分身术，据说能同时操控上百个分身作战，每个分身都有真身七成的实力。和这种人打，最头疼的不是他有多强，而是你永远搞不清楚哪个是真的。
王丰把从藏经阁获得的信息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大阵能撑多久？”
“师叔祖全力维持的话，两个时辰。”李玄风说。“但如果对方集中力量攻击同一个点，时间会更短。”
两个时辰。不多。
王丰脑子转得很快。
正面硬刚肯定不行，数量差距摆在那里。防守也不是长久之计，大阵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要么搬救兵，要么找到一种快速改变力量对比的方法。
搬救兵。
这个念头一出来，王丰的手摸向了储物袋里一个他一直没用过的东西。
奉行令。
凝尊仙府里得到的那块令牌。凝尊仙君生前广施恩惠，东大陆不少宗门和散修都欠过他的人情。持令者可以以凝尊仙君传人的名义，号令这些势力前来支援。
王丰在得到这块令牌之后，一直没有使用，因为他不确定这东西的效果。一千多年过去了，当年受过凝尊仙君恩惠的宗门还在不在？即便还在，他们愿不愿意为一块令牌出兵？
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王丰从储物袋里取出奉行令。
令牌入手，温热，像是有生命一样。表面的纹路在接触到王丰灵力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发出一种柔和的金色光芒。
“这是什么？”李玄风扫了一眼。
“搬救兵的东西。”王丰没有多解释。他把灵力灌入令牌，同时在脑海中默念了一句从凝尊仙府传承中学到的口诀。
令牌震动了一下。
金色光芒从令牌上射出，冲天而起，在护山大阵内侧的天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符号。
那符号王丰不认识。但它散发出的气息极为独特，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以一种无视距离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扩散。
然后，等待。
王丰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但他不能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奉行令上。
“凌媛。”
凌媛的身影从暗处闪出来。
“你去后山，盯着封印。如果外面的战斗引起封印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凌媛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计德厚。”
计德厚从一群集结的内门弟子中跑过来，满头大汗。
“带着山清雅和你们那组人，去内山避难区。你们的修为在这种级别的战斗里帮不上忙。”
计德厚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听话。”王丰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活着才有用。”
计德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拉着山清雅跑了。
安排完这些，王丰飞到了雷万钧身边。
雷万钧正在全力维持大阵，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
“师父，大阵交给我一部分。”
雷万钧扭头看他。“你懂阵法？”
“不太懂。但我有别的办法。”
王丰把双手按在阵眼上。
他没有像雷万钧那样灌入灵力。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通过神枢系统直接解析大阵的运转结构，找出其中的冗余和低效环节，进行优化。
这就像是给一台老旧的机器做了一次深度保养。
机器本身的零件没换，但运转效率提高了。
大阵光幕上的裂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雷万钧的灵力消耗也降低了至少三成。
“你这手段——”雷万钧看着光幕的变化，眼睛里闪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祖传的。”
雷万钧嘴角抽了一下，没追问。
大阵暂时稳住了。
黑云中的鬼千面发现光幕在修复，冷笑一声。
“有点意思。但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他一挥手，黑云中分出数十道黑影，分散到护山大阵的各个方向，开始同时攻击。
这是最难防的打法。全方位攻击，让阵法的防御力量被分散。雷万钧和王丰只有两个人，阵眼只有一处。他们能加固一个方向，加固不了所有方向。
大阵开始在多个位置出现裂纹。
王丰的神枢系统在高速运转，不断调整大阵的灵力分配，哪里薄弱就往哪里补。但补得了这边，补不了那边。
这是一场消耗战，而雷风派的消耗速度比对面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大阵的光幕越来越暗。
雷万钧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的灵力储备在急速消耗。一个合体期修士的灵力虽然庞大，但独力支撑一座护山大阵的运转，对谁来说都是极限操作。
又过了一刻钟。
王丰的耳朵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响，从东南方向传来。
不是魔修的攻击声。
是飞行法器破空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道。
是很多道。
王丰抬头，看向东南方的天际。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天边出现了一个光点。两个。十个。几十个。
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地平线上升起，像是一群萤火虫从远方飞来。但随着距离拉近，光点变大，能够看清那是什么了。
飞剑。法舟。灵鹤。各种各样的飞行法器，载着数以百计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最前面的是一艘银色的飞舟，舟头站着一个白发老者，老者手中托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王丰认识的符号——和奉行令上的金色符号一模一样。
老者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凝尊仙君恩泽不忘！万里飞驰，特来赴约！”
随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第四个……
“散修联盟二百七十人，前来赴约！”
“碧水宫上下三百余众，前来赴约！”
“铁剑门一百五十名弟子，前来赴约！”
……
一波接一波的援军从各个方向涌来。
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门派大小不一。有些是成建制的宗门队伍，有些是三三两两的散修。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和奉行令相同的符号。
这是凝尊仙君留下的人脉。
一千多年前种下的因，今天结了果。
鬼千面站在黑云中，看着越来越多的援军从四面八方赶来，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不怕来几百个散修和小宗门。这些人的战力和他的三千魔修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但问题是，他们还在来。
不停地来。
像是整个东大陆东半部分所有和凝尊仙君有过交集的修士，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信号，然后义无反顾地赶来了。
一刻钟之内，聚集在雷风派外围的援军数量就超过了一千。
而且还在增加。
这已经不是战力的问题了。这是声势。一千多名修士同时出现在一个战场上，哪怕其中大部分只是金丹甚至筑基修为，光是这种规模带来的心理压力就足以动摇军心。
鬼千面的魔修部队开始出现骚动。
低层魔修本来就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多数是被利诱或胁迫加入的散修和邪修。看到对面的援军源源不断，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打，而是跑。
有人开始往后退。
鬼千面的脸色终于变了。
“废物！”他一掌拍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金丹魔修，厉声喝道，“都给我顶住！谁敢后退一步，本座先杀他！”
但恐惧这种东西，不是威胁能压下去的。
尤其是当你威胁的对象发现留下来面对的危险比逃跑更大的时候。
援军的到来给了雷万钧喘息的机会。他从阵眼上撤下来，换了几个元婴长老维持大阵。
“小子。”他看着王丰。“那块令牌——凝尊仙君的东西？”
“嗯。”
雷万钧沉默了几秒。
“凝尊仙君已经陨落一千三百年了。这些人居然还认。”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位前辈，是真把恩惠做到了骨子里。”
王丰没有接话。
他在看战场的态势。
援军拖住了魔宗大军的注意力，大阵的压力减轻了很多。但这不代表危机解除了。鬼千面还没有真正出手，那两个化神初期的魔修也还在云层里待着。一旦高端战力下场，那些援军根本挡不住。
关键还是在顶层对决上。
雷万钧对上鬼千面，勉强能压制。但另外两个化神呢？
李玄风一个打两个？不太现实。
“师父，你对付鬼千面，有把握吗？”
“五五开。”雷万钧很坦诚。“鬼千面那个龟孙的分身术太恶心。老夫打得过他本体，但找不到本体在哪。”
“如果有人帮你找到本体呢？”
雷万钧看了他一眼。
“那就十拿九稳。”
王丰点了一下头。“另外两个化神交给李掌门和我。”
“你？”雷万钧皱眉。“你是元婴——”
“师父。”王丰打断了他。“弟子什么水平，您心里应该有数。”
雷万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有数。这个弟子的底牌，他到现在都没摸清。但有一点他很确定——这小子的真实战力，远不止元婴。
“行。小心。”
战斗计划在极短的时间内敲定。
然后，雷万钧动了。
老人的身影从阵法核心位置拔地而起，一道雷光冲天。他直接穿过了护山大阵的光幕——阵法对内部人员是单向透过的——撞进了黑色云层中。
一声雷鸣响彻天地。
雷万钧的攻击正式拉开了高端战力对决的序幕。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两个化神初期的魔修也动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目标是护山大阵两侧的薄弱点。只要打破大阵，下面的魔修大军就能长驱直入。
李玄风拦住了往东去的那个。
两个化神期的修士在半空中交上了手，灵力波动扩散开来，下方的云层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往西的那个，迎面撞上了王丰。
那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容干枯，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体质。他在看到拦路的人只有元婴修为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
“雷风派没人了？派一个娃娃来挡路？”
王丰没接他的话。
他在等。
等神枢系统完成对鬼千面分身术的分析。
这需要一点时间。他站在这个化神初期的魔修面前，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拖住他。
灰袍魔修不耐烦了，一掌拍出。
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灵力裹着浓郁的魔气，压缩成一只虚幻的灰色巨掌，朝王丰罩下来。
王丰的身体横移了三尺。
巨掌拍在他原来站着的位置，大地炸开一个直径十丈的坑。
横移三尺。听起来不多，但在化神期修士的攻击速度下，这三尺的闪避几乎是在巨掌即将触身的一刹那才做出的。精确到了极致。
灰袍魔修的笑容收了一收。
“有点东西。”
第二掌，第三掌，连续拍出。
王丰在攻击的缝隙中游走。他没有还手，只是闪避。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避开攻击的范围。
在外人看来，这像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在和一头暴熊跳舞。暴熊每一掌都拍得地动山摇，但那个人就是不中。
灰袍魔修的耐心被一点一点地磨掉了。
他开始提升攻击的频率和范围。掌风变成了掌域，一整片空间都被灰色的魔气充斥，不给王丰闪避的空间。
王丰被逼到了角落。
灰袍魔修狞笑。
王丰的脑海中，神枢系统弹出了一行文字。
“分析完成。鬼千面本体位置：黑云层第三重，西偏北十七度，距离地面约八百丈。”
够了。
王丰不再闪避。
他抬起右手。
掌心亮起白色火焰。
玄极无垢仙火在出现的一瞬间，将周围所有的魔气蒸发殆尽。灰色的掌域像是纸糊的一样，在白色火焰面前寸寸消融。
灰袍魔修的笑容凝固了。
王丰没有用火焰去打他。那太慢。
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把神枢系统锁定鬼千面本体位置的信息，通过一道灵力传音，发给了雷万钧。
三息之后，黑云层深处传来一声震天的惊怒咆哮。
那是鬼千面的声音。
他的本体被找到了。
雷万钧的雷法直接劈开了三重云层，精准地命中了鬼千面隐藏的位置。鬼千面在黑云中维持了上百个分身的阵法瞬间崩溃，所有分身同时消散。他的本体暴露在天地之间，连一层遮掩都没有了。
一个光着头、脸上长满疙瘩的矮胖老头，狼狈地从云层中跌落出来。
这就是让整个东大陆正道忌惮的幽灵神宗宗主？
说实话，有点不符合想象。
但雷万钧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道雷法紧随而至。
天空中，一条数十丈长的金色雷龙从虚空中探出头来，裹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鬼千面。
这是《雷霆都师御雷大法》的顶级杀招——天雷龙卷。
鬼千面疯狂催动魔功抵挡，但失去了分身术的掩护，他在正面战斗中根本不是雷万钧的对手。雷龙撞上魔气屏障，屏障碎了。鬼千面吐出一口黑血，身体倒飞出去。
他还没稳住身形，雷万钧的第三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不是雷法。
是雷万钧本人。
老人的身影出现在鬼千面的面前，枯瘦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幽灵神宗——”
“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