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光柱从后山升起的速度在加快。
王丰收回目光，对凌媛说了一句：“先不急。”
凌媛皱眉。
“宗门内部的烂疮不清干净，后山的事处理起来会更麻烦。”王丰往回走了两步，“蒋之问那几个人，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出来。”
演武场上的清洗还在继续。
执法队的效率很高。半柱香的工夫，已经从两千名弟子中筛出了三十七个与媾和派有直接关联的人。其中二十二个主动跪地投降，剩下十五个试图反抗或逃跑，被当场制服。
李玄风站在长老席前方，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愤怒。一个掌门发现自己的宗门里藏了这么多蛀虫，愤怒是最表面的情绪。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执掌雷风派十二年，居然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如果不是雷万钧出手，如果不是王丰这个外来者搅动了一池死水，这些蛀虫会继续藏在暗处，一点一点地蛀空雷风派的根基。
直到某一天，幽灵神宗大军兵临城下，护山大阵从内部被打开，雷风派上下措手不及，身死道消。
李玄风想到这个可能性，后背发凉。
“掌门。”雷万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玄风转身，行了一礼。“师叔祖。”
“审讯的事交给执法堂，你亲自盯着。蒋之问那几个人用禁魂锁链锁住，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触。”雷万钧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后山方向。“老夫去处理另一件事。”
“后山？”
雷万钧点了一下头。
李玄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师叔祖小心。”
雷万钧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场边的王丰。
“小子，跟上。”
王丰挑了一下眉毛，跟了上去。
凌媛无声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离开演武场，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山径向后山行去。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到后来，连阳光都被遮得只剩下零星几缕。
空气里开始有一种味道。
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是干净的水里滴了一滴墨，肉眼看不出变化，但舌头能尝到。
王丰的鼻子动了动。“魔气。”
“从三天前开始的。”雷万钧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一开始只有一缕，老夫还以为是封印自然损耗。但今天——”
他停了一下。
“今天蒋之问被抓的那一刻，魔气突然暴增。像是封印下面的东西感应到了什么。”
王丰想了想。“蒋之问是打开封印计划的关键人物。他被抓，等于计划暴露。封印下面的东西如果有灵智，会认为机会正在消失，所以加大了挣扎的力度。”
雷万钧站住了，转过身来。
他看着王丰，老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多大了？”
“不到三十。”
“不到三十。”雷万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老夫活了四百多年，见过的天才能绕雷风派三圈。但像你这样的——”
他没说完。
路到了尽头。
一道石门横在面前。石门上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但光芒不稳定，时明时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石门后面，是后山禁地。
雷万钧站在石门前，掌心按上去。符文亮了一瞬，石门缓缓向两侧移开。
一股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
王丰眯了一下眼睛。这魔气的浓度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如果是普通金丹修士站在这里，光是呼吸就会被魔气侵蚀神魂。
石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两壁镶嵌着照明用的夜明珠，但其中大半已经被魔气腐蚀成了灰黑色，只剩下少数几颗还在散发微弱的光。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下走。
越往下，魔气越重。到最后，连雷万钧都不得不撑起一层灵光护体。凌媛倒是一脸平常，甚至走得比之前更轻快了几分。
王丰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说什么。
甬道走了大约一刻钟，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三人眼前。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三百丈。穹顶上刻着一座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阵法，阵纹从穹顶一路延伸到地面，将整个空间包裹在内。
这就是雷风派的护山大阵核心？
不对。
王丰多看了一眼，发现这座阵法和护山大阵不是一回事。护山大阵是防御用的，而这座阵法——是镇压用的。
所有的阵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面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洞。
洞口直径约十丈，边缘被一层厚重的封印覆盖。封印由九九八十一根石柱支撑，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洞口的黑暗中。
此刻，那些锁链在震动。
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锁链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这就是魔界封印。”雷万钧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雷风派建宗六百年，这座封印就存在了六百年。第一代祖师建宗于此，不是因为这里风水好，而是因为这下面有东西。”
他走到洞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洞口里是纯粹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照的那种黑，是一种会吞噬光线的黑。王丰把一缕灵识探了下去，灵识在进入洞口的一瞬间就被切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雷万钧的回答很干脆。“六百年来没人下去过。下去的人，没有回来过的。”
王丰把目光从洞口收回来。
“蒋之问说的‘破坏封印‘，具体要怎么做？”
“封印的维持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外部阵法持续供能，二是封印核心——就是这八十一根石柱——的完整。蒋之问的计划是在宗门大比时制造混乱，趁机破坏至少二十七根石柱。只要三分之一的石柱断裂，封印就会崩溃。”
王丰围着洞口走了一圈，目光在每根石柱上扫过。
走到第四十三根石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根有问题。”
雷万钧快步走过来。
石柱表面看起来和其他的没有区别，金色锁链完好无损。但王丰伸手按上去的时候，掌心传来一种微妙的空洞感。
像是里面被掏空了。
王丰催动灵力灌入石柱。灵力进去之后没有正常的反馈，而是直接穿透了石柱，从另一侧漏了出来。
“壳子。”王丰收回手。“真正的石柱已经被替换了。这根是假的，只保留了外表。”
雷万钧的脸色变了。
他开始逐一检查其余的石柱。
三刻钟之后，结果出来了。
八十一根石柱里，有十一根是假的。
雷万钧站在空地中央，一句话不说。老人的背脊在那一刻弯了下去。
十一根。不是二十七根，但已经超过了八分之一。封印的强度至少下降了三成。这就是为什么魔气会泄漏——不是封印自然损耗，是被人为破坏了。
“蒋之问干的？”
“不可能只是他。”王丰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假石柱的材质。“这种替换手法很精细，需要对封印阵法有极深的了解。蒋之问是长老不假，但他的本事不够。他背后有人指点。”
“幽灵神宗。”
“大概率。”王丰站起身。“问题是，剩下的石柱能撑多久？”
雷万钧闭上眼睛，掐算了片刻。
“正常情况下，还能撑三到五年。但如果下面那个东西持续加大力度——”他睁开眼，“半年。”
半年。
这个时间，很微妙。
足够王丰做很多事，但也足够让任何意外发生。
“能修复吗？”
“能。但需要特殊的材料。”雷万钧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王丰。“修复封印石柱需要一种叫‘镇魔石‘的天材地宝，老夫的储备早年全部用完了。这东西产自东大陆深处的几处矿脉，但那些矿脉多半已经被各大势力控制。”
王丰接过玉简，灵识扫了一遍。
镇魔石的产地、特性、获取方式，全部在内。
“还有一件事。”雷万钧看着他。“藏经阁顶层有一份古籍，记载了这座封印的详细构造和修复之法。蒋之问曾多次试图进入顶层，都被老夫拦下。你帮了宗门大忙，顶层的钥匙，老夫给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古旧的铜牌，递了过来。
“去看看吧。也许里面还有你需要的东西。”
王丰接过铜牌。
铜牌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铜牌重。
是因为神枢系统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闪，没有文字提示，没有语音播报。只是一个信号——这块铜牌能打开的地方，有神枢系统感兴趣的东西。
王丰把铜牌收好。
“谢师父。”
雷万钧摆了摆手。“去吧。这里老夫来守。”
王丰转身，带着凌媛离开了地下空间。
出了甬道，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凌媛开口了。
“那些假石柱里残留的气息，我认得。”
“嗯？”
“不是幽灵神宗的手笔。”凌媛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来的内容一点也不平淡。“手法更高明，更古老。像是从……魔界那边直接传过来的。”
王丰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指导蒋之问破坏封印的，不是幽灵神宗，而是封印下面那个东西本身？”
凌媛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事比预想的要复杂。
王丰把这个信息暂时压下，先去了藏经阁。
雷风派的藏经阁建在宗门中轴线的最北端，一座七层高的石塔。前六层对所有弟子开放，等级不同，能进入的层数不同。第七层——也就是顶层——自雷风派建宗以来，只有历代掌门和太上长老才有资格踏入。
王丰拿着铜牌走到第七层的入口。
守门的是两尊石像，没有活人。石像的眼窝里镶着灵石，灵石感应到铜牌的气息后，石像缓缓让开。
门开了。
顶层比王丰想象的要小。
大概只有三间屋子大小，四面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枚玉简或一本古籍。数量不多，总共大约两三百件，但每一件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不弱。
这里存放的都是雷风派最核心的传承。
王丰没有急着翻找，先让神枢系统做了一次全面扫描。
结果很快出来了。
大部分是功法、阵法、炼器相关的典籍。有几部品质相当不错，但对王丰目前的修炼体系帮助不大。
真正让神枢系统产生强烈反应的，是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格子。
格子里放着一枚玉简。
玉简破损严重，表面布满了裂纹，灵力几近枯竭。如果不是神枢系统的提示，王丰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它看起来就像一枚报废的储物玉简。
王丰把玉简拿起来，灵识渗透进去。
玉简里的信息残缺不全，大段大段的内容已经因为岁月侵蚀而模糊不清。但残存的部分，是用一种王丰看不懂的文字书写的。
上古文字。
神枢系统开始自动翻译。
翻译速度不快，逐字逐句地解析。王丰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翻译完成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百字。但这数百字，让王丰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心者，万法之源，造化之根。碎于上古之劫，散落九天十地。欲复天心，需集三气：一曰天罡正气，二曰地脉真气，三曰人道浩气……”
“……地脉真气藏于大地深处，与地脉龙穴共生。东大陆已知地脉真气遗存三处，其一在雷风派后山封印之下（已被魔气污染，不可取），其二在黑风域万魔渊底（危险至极），其三……”
第三处的信息损毁了，只剩下半个字。
王丰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几秒。
天心。
他身体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系统核心，那个被称为“天心”的东西——原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有来历，有渊源，可以追溯到上古大劫。
而修复它的方法，也有了眉目。
三种气。天罡正气、地脉真气、人道浩气。
地脉真气的线索就在眼前。三处遗存，第一处在脚下但被污染了，第二处在黑风域，第三处未知。
王丰把玉简收好。
他正要离开顶层，神枢系统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有文字提示。
“检测到关键词匹配：七曜刹——与天心碎片存在关联。来源：玉简第三十七号。”
王丰回头，找到三十七号格子里的玉简。
这枚玉简保存得比较完好，内容是一份情报汇编，记录了雷风派历代对东大陆各大势力的调查和分析。其中关于七曜刹的部分，有一段用红色批注标出的内容：
“七曜刹近三十年来在黑风域大肆搜刮上古遗物，疑与某种远古仪式有关。其刹主‘玄冥老人‘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半步大乘。七曜刹核心弟子曾被发现携带疑似‘天心碎片‘的物品，但未能证实。”
七曜刹。
天心碎片。
两条线索在这里交汇了。
王丰把两枚玉简都收入储物袋，转身离开了藏经阁顶层。
走出石塔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不是正常的日落。
是天空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王丰抬头。
雷风派上方的天空中，一片黑云正在快速聚集。黑云不是自然形成的，里面翻涌着浓郁的魔气，像一口倒扣的锅，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整座山门上方。
黑云之中，无数道黑色的人影若隐若现。
护山大阵的光幕开始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从阵法核心传出，响彻整个雷风派。
王丰在看到黑云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天象异变。
这是军队。
魔道的军队。
一个声音从黑云正中传出来。不是很大声，但每个字都能清楚地传到雷风派每个角落，像是直接刻进了空气里。
“雷风派的龟孙们，你们的内应已经完蛋了，爷爷我就不跟你们玩阴的了。”
声音粗犷，张狂，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
“今天，爷爷亲自来取封印。识相的把大阵撤了，还能留个全尸。不识相的——”
黑云中，一只巨大的手掌伸了出来。
手掌拍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上。
整座山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