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入腹的瞬间,那个弟子的身体发出了一声闷响。
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原本瘦削的身形在几个呼吸之间暴涨了一圈,皮肤表面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眼白被一层黑色的薄膜覆盖。
灵力波动开始疯狂攀升。
金丹后期。
金丹大圆满。
元婴初期。
没有停。
元婴中期……逼近元婴后期的边界,才堪堪稳住。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魔气从他身上炸开,像一团黑色的浓雾,迅速扩散到了整个石台。
演武场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不是正道灵力。
是魔功。
纯粹的、没有任何掩饰的魔道修炼体系的产物。
全场哗然。
“魔……魔气?”
“这是魔道的功法!”
“他服的什么东西?怎么可能从金丹后期直接跳到元婴……”
看台上的弟子们纷纷后退。距离石台最近的几排弟子直接被那股魔气冲击得面色惨白,有修为低的当场呕吐起来。
李玄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长老席。
蒋师叔坐在那里,手里的佛珠停止了转动。他的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或者说,这就是他安排的。
雷万钧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任何浑浊。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光。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石台上。
石台上,那个服下魔丹的弟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黑色的灵力在他周围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虚影,一只由魔气构成的利爪。
幽魂爪。
幽灵神宗的标志性魔功。
这个证据,再明显不过了。
雷风派的弟子修炼幽灵神宗的魔功,还在宗门大比上当众施展。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有人在和幽灵神宗勾结。
而且不是普通弟子能做到的事情。能把魔道禁药和魔功传授给核心弟子,背后的人,至少是长老级别。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长老席上的某个方向。
蒋师叔依旧坐着,面无表情。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抖。
石台上,那只幽魂爪已经凝聚完成。五根漆黑的指骨,每一根都有一人多高,散发着足以腐蚀金丹修士护体灵光的魔气。
那个弟子,或者说,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发出一声尖啸,幽魂爪朝王丰抓了过来。
速度极快。
魔气所过之处,石台表面的防护符文成片地碎裂、熄灭。
王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只朝自己扑来的巨爪,心里在想一件事。
杀了,还是留活的。
杀了干净。一拳轰碎,省心省力。
但活的更有用。
蒋师叔现在脸上还撑得住,是因为他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弟子私下修炼魔功,和师父暗中传授魔功,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罪名。
没有人证,就定不了死罪。
而眼前这个吞了魔丹的弟子,就是最好的人证。
前提是,他还有一口气。
王丰做了决定。
幽魂爪到了面前。
他伸出左手,张开五指。
掌心处,一朵白色的火焰亮了起来。
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白。
玄极无垢仙火。
这朵火焰在出现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都没有变化。它不散发热量,不释放灵压,安安静静地浮在王丰的掌心。
但那只幽魂爪接触到白色火焰的一刹那,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不是那个弟子发出的。
是幽魂爪本身。
那只由魔气凝聚而成的巨爪,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黑色的魔气在白色火焰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就像滚水浇在雪上。五根指骨一根接一根地崩解、蒸发。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幽魂爪消失了。
白色火焰继续向前,落在了那个弟子的身上。
那弟子发出了一声惨嚎。
但他身上并没有烧起来。
白色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他的皮肤游走,每到一处,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就消退一分。魔气被仙火一缕一缕地从他体内抽离、净化。
那个弟子的身体开始缩回原来的大小,膨胀的肌肉塌陷下去,眼睛里的黑色薄膜褪去。
他在缩小的同时,修为也在疯狂跌落。
元婴。
金丹。
筑基……
最后停在了练气期。
所有的修为,被仙火连同魔气一起剥离了。
那个弟子瘫倒在石台上,像一滩烂泥。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不是我……不是我自愿的……是师……”
声音越来越小,人已经昏了过去。
但那半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是......”
是什么?
师父?
师叔?
每个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长老席上。
王丰弯腰,一把拎起那个昏迷的弟子的后领,像拎一只死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他转向长老席的方向,手臂一扬。
那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掌门李玄风和雷万钧面前。
“人证。”
王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演武场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物证在他体内。魔道禁药的残余成分还没代谢干净,找个炼丹师一验便知。”
他顿了一下。
“至于是谁给他的——”
他的目光越过李玄风,越过雷万钧,落在了蒋师叔的脸上。
“不用我说了吧。”
蒋师叔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缓慢。佛珠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阴沉。
“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个弟子私下修炼魔功,与我何干?你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凭什么指控宗门长老?”
王丰没有回答他。
因为不需要他回答。
雷万钧开口了。
“蒋之问。”
三个字。
蒋师叔,蒋之问,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雷万钧叫了他的全名。
在雷风派,太上长老叫一个人的全名,只有一种情况——问罪。
雷万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蒋之问更慢。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老人,从椅子上一点一点地直起身体。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长老席上所有人都站不住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雷万钧身上释放出来。不是灵力,不是法则,只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的气势。
蒋之问身边的两位长老率先扛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坐了回去。
蒋之问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但他还撑着。
“太上长老,仅凭一个弟子的胡言乱语,就要给我定罪?”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逻辑还在。
“我与幽灵神宗素无往来,这个弟子的魔功从何而来,我一概不知。若是太上长老信不过我,可以彻查,我问心无愧!”
雷万钧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浮现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你以为,今天这场大比,只是一场大比?”
蒋之问的瞳孔缩了一下。
雷万钧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将那叠纸扔了下去,纸页在风中散开,飘落在石台上、看台上、长老席前。
蒋之问的目光追着一张纸落下来。
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那是他过去三年与幽灵神宗通信的全部记录。时间、地点、内容,事无巨细。包括他收取了多少魔道资源,提供了多少宗门机密,以及——他承诺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破坏护山大阵。
每一条记录的末尾,都盖着他的私人印鉴。
“这……这不可能!”
蒋之问的声音变了调。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雷万钧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台下。
蒋之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丰站在那里,双手抱臂,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蒋之问忽然读懂了。
不是挑衅。
是收网。
从头到尾,从王丰入门的第一天起,从雷万钧让他调查宗门蛀虫的那一刻起——
这就是一个局。
大比是舞台。
魔丹弟子是引线。
而他蒋之问,从始至终都是瓮中之鳖。
蒋之问的理智断了。
他的右掌亮起一团浑浊的灵光,猛地朝石台上那个昏迷的弟子拍了下去。
杀人灭口。
灵光到达半途。
一声冷哼从头顶落下来。
蒋之问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了,定在了半空中。灵光从他掌心消散,四肢僵硬,连眼珠都转不动了。
雷万钧站在长老席的边缘,右手虚握,对准了蒋之问的方向。
“拿下。”
两个字。
长老席两侧的暗门同时打开。
数十名身穿黑色执法服的弟子鱼贯而出,手持法器,直奔蒋之问和他身边的几位长老。
蒋之问身边一位长老试图反抗,刚抬起手,就被三名执法弟子同时压制在地。
另一位长老更干脆,直接瘫软在座椅上,面如死灰。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蒋之问和他的三名同党,全部被执法队拿下,灵力被封,禁锢在石台中央。
两千名弟子站在看台上,目睹了这一切。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蒋之问被压在地上时,喉咙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们……设计我……”
王丰从台下走上来。
他走到蒋之问面前,蹲了下去。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蒋长老。”
王丰的语气平静。
“你昨晚让赵天骄来威胁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个场面?”
蒋之问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概没想过。”
他转身走下石台。
背后传来蒋之问嘶哑的咆哮声,混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雷万钧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大比暂停。所有弟子原地待命,等候掌门指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媾和派所有弟子,即刻向执法堂报到。主动交代者,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
他没说完。
但石台上蒋之问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注解。
执法队开始在人群中行动。
有弟子主动走出来,跪在地上。有弟子试图逃跑,被执法队的法器击倒。
整座演武场变成了一个筛子,将所有的蛀虫一个一个地筛了出来。
王丰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切。
凌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后山有动静。”
王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动静?”
“封印下面那个东西,在躁动。魔气比昨天浓了三倍。”
凌媛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王丰沉默了两秒。
他抬头,看向雷风派后山的方向。
云层下面,一道隐约可见的黑色光柱,正从山体深处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