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还没真正撕开夜色,战场已经被一层灰败的曙色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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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壕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丶牙齿打颤的轻响,以及远处连绵不断的隆隆炮声。所有人都缩在泥泞的土墙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等待那道催命的号令。
克劳斯靠在战壕内侧,后背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没有发抖,没有闭眼,也没有像周围人一样陷入绝望的麻木。他微微低着头,目光看似涣散,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切——战壕高度丶胸墙厚度丶正面开阔地宽度丶德军阵地大致方位丶两侧弹坑分布丶火力覆盖盲区……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身边的马里斯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双手死死攥着步枪,指节发白。少年几次想开口,都被林辰用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
在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来士官的鞭子,甚至子弹。
「听着。「克劳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丶极稳地开口,「等会儿号响,别站直,别大喊,别跟着人群硬冲。」
马里斯一颤,小声哆嗦:「不丶不冲……会被督战队打死的……」
「我没说不冲。」克劳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会冲。低着头,弯着腰,踩着弹坑走,别跑直线,别停在空地上。」
少年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在这片绝望里,林辰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克劳斯不再说话,轻轻检查了一遍手中的莫辛-纳甘。枪膛乾净,撞针正常,五发子弹静静躺在弹仓里。这是他全部的武器,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战东线最典型丶最残酷丶死亡率最高的人海冲锋。
没有重火力掩护,没有战术配合,没有火力压制。
就是用人命去填,用身体去挡机枪,用血肉去磨德军的防线。
十冲九死。
而他,一个营养不良丶从未上过战场丶左腿还没有任何防护的德裔炮灰,冲上去,几乎是必死之局。
但克劳斯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绝境他见多了。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冷静丶观察丶时机丶动作,才能救命。
突然——
「呜————!!!」
凄厉刺耳的冲锋号,猛地撕裂战场的寂静。
那声音不像号角,更像是索命的鬼哭,在战壕上空回荡。
「冲!都给我冲出去!!」
「谁敢留在战壕里,就地枪毙!!」
士官们嘶吼着,鞭子与枪托狠狠砸在士兵身上,把人群像赶羊一样往战壕外赶。
绝望的哭喊丶压抑的尖叫丶混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
密密麻麻的俄军士兵,如同被捅破巢穴的蚂蚁,疯了一样冲出战壕,涌向漆黑的无人区。他们挥舞着步枪,嘶吼着丶哭喊着丶盲目地向前冲,完全暴露在德军的枪口之下。
克劳斯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马里斯的胳膊,低喝一声:「走!跟紧我!」
下一秒,他没有站直,没有狂奔,没有暴露身体,直接以一个半低姿冲出战壕。
重心压低,上半身前倾,肩膀不超过胸口高度,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弹坑边缘,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受弹面积。
这是最基础的现代战场突进姿势。
在这个人人站直冲锋的年代,这一个动作,就足以拉开生与死的距离。
马里斯虽然不懂原理,却本能地死死跟着林辰,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低头,不敢抬头,不敢乱跑。
战场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哒哒哒哒——!!!」
德军的马克沁机枪响了。
火舌在黑暗中疯狂吞吐,密集的子弹如同镰刀一般横扫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排排倒下,血雾飞溅,肢体断裂,惨叫声震耳欲聋。
炮弹不断在人群中炸开,泥土丶血肉丶碎布丶枪枝腾空而起,再重重砸落。
有人被炸飞,有人被震晕,有人直接被气浪掀进弹坑,再也爬不起来。
克劳斯的心脏稳如磐石。
他不看两侧倒下的人,不听耳边的惨叫,只盯着前方的弹坑与掩体,踩着爆炸间隙,一步一步向前突进。
低姿丶变向丶贴地丶不停留。
每一个动作,都刻在本能里。
马里斯吓得魂飞魄散,却始终没有掉队。他闭着眼,只顾跟着林辰的脚步,仿佛只要抓住这道身影,就能躲开死神的收割。
就在两人即将冲进一片相对密集的弹坑群时——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股滚烫而剧烈的痛感,猛地从左腿爆发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克劳斯身体猛地一震,左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
子弹,贯穿了他的小腿。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裤腿,顺着脚踝滴落在泥泞里,开出一朵朵刺眼的腥红。
「克劳斯!」马里斯失声惊呼,声音都破了。
「别喊!蹲下来!」克劳斯咬牙,声音依旧稳得可怕,剧痛没有让他慌乱,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借着前扑的惯性,没有硬撑,没有站直,直接顺势滚进旁边一个巨大的炮弹坑底部。
马里斯反应极快,立刻跟着蹲下来,缩在弹坑最内侧。
两人瞬间消失在冲锋的人流里,被弹坑厚实的土墙彻底护住。
外面,人海依旧在冲锋,在死亡,在哀嚎。
德军的机枪与炮火,继续疯狂收割着生命。
督战队的枪声,也在后方不断响起,射杀那些胆怯后退的逃兵。
前是死,后是死,冲是死,退也是死。
真正的绝境。
克劳斯靠在冰冷的坑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脸色因失血迅速变得苍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子弹贯穿小腿,肌肉撕裂,骨头受到震荡,每动一下都痛得钻心。
重伤。
在1916年的东线战场,一名没有医疗丶没有补给丶没有后援的炮灰重伤,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
马里斯蹲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怎麽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腿伤成这样,走不了,跑不掉,德军会下来搜人的,督战队也不会放过我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少年彻底淹没。
克劳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呻吟。
他忍着剧痛,缓缓调整姿势,把伤腿轻轻伸直,放在最不受力丶最不易二次撕裂的位置。
动作很慢,很稳,很标准。
他抬起头,扫视整个弹坑。
环形结构,内壁陡峭,土层厚实,正面完全遮挡德军弹道,上方又能避开炮弹破片。
这是战场上最标准丶最安全的天然死角。
「慌没用。」克劳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腿伤很重,但死不了。」
「德军不会浪费时间下来搜弹坑,他们只打冲锋的人。」
「督战队只杀逃兵,不会管弹坑里的『尸体』。」
「现在,这里是整个战场,最安全的地方。」
马里斯一怔,怔怔地看着克劳斯。
明明身受重伤,身陷绝境,四面楚歌,可眼前这个少年,却依旧镇定得让人难以置信。
仿佛再大的危险,到了他这里,都能被轻轻按下。
克劳斯靠在坑壁上,轻轻闭上眼。
剧痛不断冲击神经,体力在快速流失,子弹与口粮都少得可怜。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魂穿1916,东线炮灰,德裔身份,强征入伍。
第一次冲锋,左腿负伤,困死弹坑。
绝境,真正的绝境。
可克劳斯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丶极冷的弧度。
绝境?
不过是活下去的第一关而已。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渊的锐利。
外面枪声震天,尸横遍野。
弹坑之内,一伤一少,一稳一颤。
生路,已经在绝望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