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东线战场的死寂被一声短促的手榴弹爆炸彻底撕碎。
左翼弹坑群深处,预先布设的陷阱被德军爆破组踩中,预制好的拉线瞬间挣脱保险销,炸药在泥土中轰然炸开。破片裹挟着冻土丶碎石与泥水向四周横扫,当场将隐蔽在坑底的三名德军尽数覆盖。压抑的闷哼丶慌乱的德语呵斥丶步枪跌落泥水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在凌晨的寒风里传出很远。
德军的进攻,真的来了。
「左翼压制,别放人出来。」
克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指令清晰乾脆,没有一丝多馀的情绪。
马里斯和费奥多尔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两发精准的点射穿透爆炸扬起的烟尘,稳稳打在德军试图突围的路线上。一名刚从泥水中挣扎爬起的士兵胸口爆出一团血雾,身体一软便重重栽倒;另一名被冲击波震伤的士兵刚要举枪反击,第二发子弹便精准击中他的肩膀,步枪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冻土上。
不到十秒,德军三人爆破组彻底失去战斗力。
马里斯和费奥多尔没有任何多馀动作,迅速低姿换出射击位,重新拉动枪栓上膛,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弹坑群的每一处阴影,防止有人趁乱逃脱。
右翼的彼得守在自己固定的射击位置,全程没有分心,枪口稳稳对准阵地正面的开阔地。战场上守好自己的区域,不慌乱丶不越位丶不擅自行动,就是对全队最大的负责——这是克劳斯无数次在生死间隙教给他们的底线。
克劳斯靠在胸墙内侧的防撞墙后,快速扫过整片战场。左腿的旧伤被刚才的快速动作牵动,钝痛一阵接着一阵往上涌,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冷静判断着局势。爆破组不过是德军进攻前的试探性力量,真正的主力冲锋,随时都会跟上。
果然,半分钟之后,远处德军阵地的马克沁重机枪骤然咆哮起来。
火舌在漆黑的夜里拉出长长的光痕,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砸向俄军战壕,泥土被不断击飞,碎石噼里啪啦落在壕沟底部,硝烟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全体隐蔽,不要露头。」
克劳斯低声下令。
四人立刻缩入弹道死角,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土壁,任由子弹在头顶呼啸横扫。德军的火力压制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是标准的进攻前火力准备,目的就是钉死守军的射击位置,为步兵冲锋扫清障碍。
整个过程中,战壕里没有慌乱的叫喊,没有无效的乱射,所有人都安静蛰伏,等待最佳反击时机。
机枪声骤然停止的瞬间,德军步兵的冲锋呐喊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十馀名德军士兵组成松散的散兵线,借着弹坑与地形掩护,交替掩护丶稳步推进,快速向战壕方向逼近。这些人身手老练,步伐稳健,明显是经历过实战的老兵。
「都稳住,放近了打,五十米之内再开火,全部听我命令。」
「是。」
德军的身影越来越近。
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钢盔的轮廓丶刺刀的寒光丶甚至粗重的喘息声都已经清晰可辨。冲在最前方的德军士官已经抬起步枪,准备对战壕进行压制射击。
「开火。」
克劳斯的指令落下的刹那,左右两翼的枪声同时响起。
交叉火力瞬间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德军冲锋队形牢牢罩住。
士官咽喉被克劳斯一枪精准击穿,当场倒地,连声音都没能发出。他身旁两名士兵分别被马里斯和费奥多尔命中,身体一歪便摔进泥水里。
德军的冲锋队形瞬间溃散。
剩馀士兵慌忙卧倒寻找掩体,对着战壕方向疯狂还击,可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落在交叉火力的死角之中,无论向左还是向右躲避,都会暴露在另一侧的枪口之下,进退两难。
「手榴弹,中路。」
费奥多尔动作熟练地拔下保险销,默数两秒后用力将手榴弹掷向德军聚集的弹坑。炸药在坑边炸开,破片横扫之下,又两名德军失去反抗能力。彼得立刻抓住空隙补枪,彻底清除威胁。
前后不过三分钟,德军第一波冲锋队伍被全部歼灭。
克劳斯四人全员无伤,依旧保持着完整的战斗状态。
马里斯和费奥多尔缓缓撤回战壕,呼吸微微急促,脸上却依旧镇定。
「队长,都解决了。」
克劳斯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松懈的神情:「还没完。费奥多尔,带彼得去战场清点,收缴武器弹药,逐一确认状态,动作快。马里斯,继续坚守警戒位,防备德军第二波冲锋。」
「是。」
两人翻身跃出胸墙,低姿接近德军尸体,快速收集武器丶弹药与可用物资。马里斯回到左翼射击位,目光牢牢锁定德军阵地方向,不敢有半分分心。
克劳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步枪,将空弹夹卸下,重新压满子弹,放回枪托旁。
就在这时,战壕后方的通道里突然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督战队粗暴的呵斥声与零星的枪响。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逃兵!就地枪毙!」
三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全是衣衫破烂丶沾满泥污的俄军士兵,脸上带着血污与极度的恐惧,明显是从主阵地溃退下来的幸存者。领头的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下士,左臂缠着浸透鲜血的绷带,奔跑间一瘸一拐,却依旧用身体护住身后两名更年轻的士兵。
「救救我们!长官,救救我们!我们不是逃兵!主阵地左翼垮了,我们是撤下来的!」
身后两名督战队士兵紧追不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步逼近。看到战壕里的克劳斯四人,他们非但没有收敛,气焰反而更加嚣张。
「里面的人让开!这三个是临阵脱逃的逃兵,立刻交出来,否则连你们一同按军法处置!」
马里斯瞬间调转枪口,对准战壕后方入口。
费奥多尔和彼得也迅速从阵地前撤回,四人眨眼间形成三角警戒阵型,枪口直指追来的督战队。
克劳斯上前一步,站在队伍最前方,语气平静:「他们是从主阵地撤下来的伤兵,不是逃兵。」
「你一个德裔杂碎也敢管老子的事?」督战队士兵脸色一沉,枪口直接指向克劳斯,「信不信我现在就开枪毙了你!」
克劳斯没有后退,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看向阵地前横七竖八的德军尸体,以及战壕里堆放的缴获武器:「我们刚打退德军一波进攻,守住了这段防线。他们是能作战的士兵,不是丢下阵地逃跑的懦夫。你今天在这里开枪杀自己人,不是督战,是自毁防线。真要动手,你们两个人,占不到任何便宜。」
督战队士兵看了看满地德军尸体,又看了看四名刚结束战斗丶眼神冷硬的士兵,僵持片刻,最终咬牙收回了枪。
「算你们狠!再敢后退一步,一律枪毙!」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三名溃兵几乎脱力,撑着步枪勉强站稳,对着克劳斯深深躬身。
「多谢长官救命之恩!我叫伊万,这两个是我的同乡列夫和安东。我们整个排打光了,回去是死,后退也是死,多亏了你……」
克劳斯平静看着三人:「我不是心软,我需要能守阵地丶能打仗的人。想留下,可以,必须守我的规矩。」
「长官请说,我们什麽都愿意听!」
「第一,绝对服从命令,不迟疑,不擅自行动。
第二,不抛弃同伴,受伤同救,有物资同分。
第三,所有武器丶弹药丶乾粮统一分配,不私藏,不浪费。」
「我们记住了!一定做到!」
原本只有四人的小队,在这一刻正式扩编为七人。
克劳斯立刻做出安排:「马里斯,带他们处理伤口,分发应急弹药和乾粮。伊万,你留下,跟我讲清楚主阵地到底是什麽情况。」
伊万深吸一口气,脸色异常凝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长官,主阵地左翼整个崩了。德军至少一个连的兵力,配了两挺马克沁,还有轻型迫击炮,凌晨四点准时总攻,我们根本顶不住。他们现在正顺着战壕往这边推进,最多十分钟,就会到我们这里。」
战壕里的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刚刚打退德军试探性进攻,收编溃兵完成小队扩编,真正的德军主力,已经顺着崩溃的防线缺口,直奔这座孤立无援的小阵地而来。
远处,德军的呐喊声丶重机枪移动的碰撞声丶整齐的踏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