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带着两个新兵回来时,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他把步枪往雪地里一戳,哈着白气说:「铁丝网全是朝里倒的,桩子上的绳子是用刀割断的,不是炸断的。还有,战壕里有不少空酒瓶,根本不像打过仗的样子。」
克劳斯捡起块冻土,在手里捏碎:「果然是自己跑的。列夫,把那两把步枪拆了,能用的零件全拆下来。马里斯,跟我来,我们去趟临时指挥部——既然有人想甩锅,总得让他知道锅沉不沉。」
雪越下越大,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都变得闷沉。临时指挥部是个被炸坏一半的农舍,少尉正围着炉子烤火,看见克劳斯进来,眼皮都没抬:「怎麽?自己找上门来了?我可告诉你,五连的事……」
「少尉。」克劳斯把怀里的回执拍在炉子边的木桌上,纸页被热气烘得卷了边,「这是前天晚上八点,我送德军布防图给旅部通讯员的签字记录。五连阵地是半夜十二点丢的,我总不能分身去给他们提建议吧?」
少尉的手指在炉壁上划着名圈,声音含糊:「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跟他们串通好的?」
「串通?」克劳斯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过去——是个锈迹斑斑的狗牌,上面刻着五连的编号,「这是早上在我们阵地前捡的,五连士兵逃跑时掉的。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派人去查,从我们阵地到五连阵地,雪地上的脚印全是朝后跑的,没有一个朝前的。」
伊利亚跟着进来,往炉边凑了凑,故意把手里的步枪往地上顿了顿,枪托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少尉,我们班昨天清理阵地时,还捡到不少五连丢的弹药箱,全是满的。您说,哪有带着满箱弹药溃退的?」
少尉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拍了下桌子:「你们算什麽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我们是前线打仗的,不是背后甩锅的。」克劳斯盯着他的眼睛,「五连溃退,您作为侧翼指挥官,难辞其咎。想把锅扣我们头上?可以,等旅部视察的人来了,我们就把铁丝网的照片丶脚印的方向丶还有这些弹药箱全摆出来,让他们评评理。」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雪还没停,证据都冻在地里呢,想改也改不了。您要是识相,就自己去旅部认个错,顶多受个处分。要是非要拽着我们垫背……」
克劳斯没说完,只是把那把拆下来的步枪零件往桌上一撒,弹簧和齿轮在热烘烘的屋里滚得叮当作响。「这些零件,都是从五连丢的步枪上拆的。您猜,旅部的人看到这些,会不会觉得奇怪——为什麽好好的枪要拆了扔了?」
少尉的手紧紧攥着炉钩子,指节都发白了。外面的风雪拍打着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谁在哭。
「我……我知道了。」他终于松了手,炉钩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事……是我没查清楚。你们先回去吧,我会向旅部说明情况的。」
克劳斯没动,直到伊利亚把那些零件一个个捡起来,才转身往门口走。刚踏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少尉的声音:「等一下……五连的连长,是我远房表弟。」
克劳斯回头看了一眼,雪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少尉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亲戚?」他笑了笑,「亲戚就更不能让他学坏了。这次是丢阵地,下次要是丢了命,您这当表哥的,心里过得去?」
风雪卷着这句话灌进屋里,少尉的脸在炉火映照下,红一阵白一阵。
回到战壕时,列夫已经把拆好的零件拼出了一把能用的步枪。克劳斯拿起枪,对着远处的树桩试了试瞄准,雪粒打在枪身上,瞬间化成了水。
「队长,」马里斯裹着绷带凑过来,「少尉真会自己认错?」
「他会的。」克劳斯把枪往肩上一扛,雪落在他睫毛上,没等融化就结了层薄冰,「因为他比我们更怕旅部的人看到那些铁丝网——那可是实打实的证据,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伊利亚往嘴里塞了块雪,嚼得咯吱响:「那我们接下来干什麽?总不能等着旅部视察吧?」
克劳斯看了看天色,雪好像小了点。「伊万,去看看哨兵换岗了没。列夫,把剩下的零件收拾好,说不定待会儿还有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壕里的每个人,「记住了,在战场上,证据比嘴硬管用,实力比身份靠谱。想不被人甩锅,就得手里有让他们不敢甩的底气。」
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冻硬的战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克劳斯眯起眼,看到远处的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正朝着旅部的方向延伸——那是少尉的卫兵,看那样子,是去汇报了。
他拿起那把拼好的步枪,往枪膛里压了颗子弹。「走,巡逻去。既然锅甩不回来了,就得把防线补得更结实点——免得下次,别人想甩锅都找不到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