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
张楚岚和冯宝宝沿着老孟指示的那条后山小径,在茂密的林木和藤蔓间艰难穿行。这条路比地图上显示的还要难走,几乎被疯长的植被淹没,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宝儿姐,你确定是这条路?这地图该不会是二十年前的吧?」张楚岚喘着粗气,挥刀砍断一根拦路的刺藤,身上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是这条路。」冯宝宝很肯定,她走在前面,动作比张楚岚灵活得多,那把铁锹此时成了开山刀,劈砍挑拨,硬生生在荆棘丛中开出一条路,「你看,树上有记号。」
张楚岚凑过去看,果然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看到一个很不起眼的丶像是用指甲划出的箭头标记,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
「还真有……这谁留的?」张楚岚嘀咕。
「不知道。」冯宝宝摇头,继续前进。
又走了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已经能看到碧游村外围的一些建筑屋顶。
「快到了。」张楚岚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林地的瞬间——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徵兆地从侧面的树丛中射出,直取张楚岚咽喉!
张楚岚汗毛倒竖,金光咒瞬间覆盖脖颈!「铛」的一声脆响,弩箭被弹开,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脖子一歪,差点扭到。
「暴露了!」他低吼。
「哗啦——」
周围的树丛剧烈晃动,十几道人影迅捷地窜出,将两人团团围住!这些人同样是村民打扮,但动作矫健,眼神凌厉,手中武器也更加精良——强弩丶短刀丶铁尺,还有两人手里拿着闪烁着微弱符光的绳索。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丶肤色黝黑丶一脸精悍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丶仿佛由许多金属零件拼接而成的短弩,弩箭的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
「两位,此路不通。」汉子声音沙哑,弩箭指向张楚岚,「请回吧。」
张楚岚心中叫苦,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大哥,误会,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汉子冷笑,指了指冯宝宝背上的铁锹和张楚岚身上尚未完全收敛的金光,「带着这东西,走这种路?骗鬼呢!动手!」
他一声令下,周围十几人立刻扑上!弩箭激射,短刀破风,那两条符光绳索更是如同活物般,蜿蜒着缠向两人的脚踝!
「宝儿姐!」张楚岚大喝一声,金光咒全力催动,化作一层凝实的护罩,同时脚下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支弩箭。冯宝宝更直接,铁锹挥舞得密不透风,「铛铛铛」将射来的弩箭全部拍飞,同时一脚踹飞一个扑到近前的敌人。
但对方人数太多,配合也算默契,远程牵制,近身缠斗,那两条符光绳索更是麻烦,灵活异常,专门寻找护罩的缝隙。张楚岚和冯宝宝左支右绌,只能边打边退。
「楚岚!你们那边怎麽样?」老孟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急切。
「被发现了!至少十五个!都有两下子!」张楚岚一个懒驴打滚躲开一道绳索缠绕,气喘吁吁地汇报,「那绳子会发光!很麻烦!」
「撤!按计划,往村口方向撤,和黑管他们汇合!」老孟果断下令。
「明白!」
张楚岚和冯宝宝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张楚岚将金光咒催发到极致,猛地向四周爆开一道环形气浪,暂时逼退近身的敌人。冯宝宝则趁机将铁锹往地上一插,「跑!」二人跑向一辆摩托车。
「追!」那精悍汉子脸色一变,立刻带人急追,弩箭不断射向两人后背。
于是,碧游村后山出现了滑稽又惊险的一幕:张楚岚和冯宝宝骑着车歪歪扭扭地跑,身后追兵喊杀震天,弩箭破空,绳索飞舞。张楚岚时不时回头用金光咒格挡。
「宝儿姐!左边!左边有石头!」
「晓得了!」
「后面!箭来了!」
「铛!」
两人狼狈不堪,总算在摩托车没油之前,冲到了村口附近,远远看到了黑管三人和马仙洪对峙的身影。
「黑管大哥!救命啊!」张楚岚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从摩托车上一跃而下,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站稳,灰头土脸。冯宝宝轻盈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土,顺手把插在背后衣服上的一支弩箭拔下来,看了看,扔到一边。
追击的村民们也在不远处停下,警惕地看着村口的主事人马仙洪。
马仙洪看着气喘吁吁丶狼狈不堪的张楚岚和冯宝宝,又看了看明显是刚经历过战斗的追击村民,最后目光落在黑管三人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看来,张楚岚小友和这位姑娘,也是你们的同伴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几位真是……准备周全。」
张楚岚喘匀了气,走到黑管身边,低声道:「后山守备很严,这条路行不通。」
黑管点点头,看向马仙洪:「马教主,现在怎麽说?」
马仙洪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示意追击的村民和村口的守卫都退下。然后,他看向张楚岚,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奇特的亲切感。
「张楚岚,」马仙洪忽然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张楚岚一愣,看向黑管。黑管皱眉,但看到马仙洪似乎并无立刻动手的意思,而己方也需要时间调整和等待聂凌风那边的消息,便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张楚岚应道。
马仙洪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村子中央祠堂旁的一栋独立静室:「这边请。」
静室不大,陈设简洁。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道法自然」字画,角落香炉里点着宁神的檀香,青烟袅袅。
马仙洪和张楚岚相对而坐。马仙洪亲自煮水丶温杯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香四溢。
「请。」马仙洪将一杯茶推到张楚岚面前。
张楚岚没有动,只是看着马仙洪:「马教主,有什麽话,现在可以说了。」
马仙洪也不勉强,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楚岚脸上,缓缓开口:「张楚岚,你知道,我为什麽一定要见你吗?」
「因为我们都是『八奇技』的传人?」张楚岚试探道。
「是,也不是。」马仙洪笑了笑,「八奇技传人之间,确实有种特殊的感应,仿佛冥冥中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但这并非主要原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主要原因在于,你和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同类』。」
「同类?」
「对。」马仙洪点头,「我们都是被『遗产』选中的人,都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与秘密,都被迫卷入这个漩涡,都不得不在夹缝中寻找自己的路。不同的是,我选择了走出来,建立了碧游村,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些什麽。而你……」
他仔细打量着张楚岚:「你选择隐藏,选择伪装,选择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生存。这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张楚岚沉默。马仙洪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小心维持的保护层。
「马教主,」张楚岚抬起头,直视对方,「你刚才在外面说,你造修身炉,是为了给普通人一个公平的机会。我承认,你的理想听起来很美好。但是,你有没有问过,那些普通人,他们真的想要这种『机会』吗?你有没有问过,那些被你转化的异人,他们后悔吗?还有那些失败的……」
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爷爷张怀义,为了守住炁体源流的秘密,隐姓埋名一辈子,最后惨死荒郊。我父亲不知所踪。我从小就被教导要隐藏自己,装成普通人,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我付出的代价,你了解吗?」
马仙洪脸上的笑容淡去。
「你说我们是同类,都要背负遗产。」张楚岚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按辈分,我爷爷和你师父马本在,是结义兄弟。我,算是你的师叔。」
马仙洪眼神一凝。
「我这个当师叔的,想提醒你一句。」张楚岚看着马仙洪,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疲惫与清醒,「『神机百炼』是了不起,修身炉更是惊世骇俗。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你这炉子一旦失控,或者被有心人利用,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会害死多少人?会破坏多少家庭?你想过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还有陈朵。你收留她,或许是好意。但她杀了廖叔,公司不会放过她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马仙洪心头。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头紧锁,眼神剧烈波动,有震惊,有恼怒,有被戳破心思的狼狈,更有深层次的挣扎与反思。
静室里,茶香依旧袅袅,但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马仙洪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丶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笑容。
「张楚岚,」他轻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你比我想像的……要清醒得多。也……尖锐得多。」
「不清醒,不尖锐,活不到现在。」张楚岚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少年人的赌气,却又透着沧桑。
马仙洪看着他,沉默了更久。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
「或许……你是对的。」马仙洪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我想得太简单,太理想化了。修身炉……确实隐患重重。陈朵的事……我也欠考虑。」
他抬起头,看向张楚岚,眼神恢复了部分清明:「但碧游村,这些村民,他们信任我,跟随我。我不能抛下他们。至于陈朵……她现在很平静,至少比在公司时平静。我会想办法,给她一个更好的去处。」
张楚岚看着马仙洪,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马仙洪这番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诚的。这个人,并非纯粹的野心家或疯子,他有自己的理想和坚持,只是……走偏了。
「马教主,」张楚岚放下茶杯,「你的理想,或许没有错。但路,可能走错了。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马仙洪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提起茶壶,为两人续上热茶。
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对峙,多了几分沉重与思索。
祠堂那高大的黑瓦屋顶上,一片屋脊的阴影中,聂凌风如同融入了环境,静静伏在那里。
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无法感知到那里有一个人。灰白的长发被他用布条仔细束起,深灰色的劲装与屋瓦颜色相近。胸前的阴阳玉佩传来温润的凉意,帮助他更好地融入周围环境能量的流转。
下方静室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张楚岚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这个一直显得滑头丶谨慎过头的少年,关键时刻,竟然能说出如此清醒而有分量的话。看来,罗天大醮和之后的经历,确实让他成长了不少。
马仙洪的反应,也在他预料之中。这是一个有理想丶有能力的「理想主义者」,但过于沉浸在自己的理念中,忽视了现实的复杂与残酷。张楚岚的话,像一盆冷水,或许能让他清醒几分。
但聂凌风关注的焦点,始终不在静室。
他的目光,透过祠堂天窗的缝隙,投向祠堂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背影。
陈朵。
她背对着天窗,站在祠堂深处的一根立柱旁,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墙上斑驳的壁画,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发呆。她依旧穿着那身蓝紫色的苗族服饰,银饰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弱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黯淡的光。脖颈和手臂上,那些青黑色的丶如同根须或裂纹般的蛊毒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只有偶尔,当外面传来隐约的喧嚣或鸟鸣时,她的头会极其轻微地偏转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
聂凌风静静地看着她。
脑海里,浮现出原着中那个在阳光下化作飞灰的女孩,那个空洞地说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的女孩,那个至死都不懂什麽是「正常」和「幸福」的女孩。
下面,张楚岚和马仙洪的谈话似乎接近尾声。
村子里的气氛,也因为刚才后山的冲突和张楚岚二人的到来,变得更加紧张而微妙。黑管丶肖自在丶王震球被马仙洪的人「礼貌」地请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等候,与那些核心成员和部分村民隐隐形成对峙。冯宝宝蹲在空地边缘,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对周围的紧张视若无睹。
时机,快要到了。
聂凌风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目光,牢牢锁定祠堂深处那个孤独的背影。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
等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