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凌风找到陈朵时,她正抱着那只半人高的熊猫玩偶,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等他。夕阳的馀晖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苍白的脸颊被染上一层暖色,碧绿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通透柔和,像是上好的翡翠。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棵小白杨,手指却紧紧抓着玩偶的绒毛,指节微微发白。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聂凌风从街角转出来,眼神里那层不易察觉的紧张才缓缓散去。
「解决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公园里归巢的麻雀。
「嗯。」聂凌风点头,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那个巨大的玩偶。绒布触感柔软,带着陈朵的体温,「走吧,找个地方住下。天快黑了,夜里露水重。」
陈朵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那是今天新买的白色棉布裙,裙摆绣着淡蓝色的蝴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抬头看看聂凌风,眼神里有一丝茫然:「我们……要躲多久?」
聂凌风抱着玩偶往前走,声音平静:「躲到不需要躲的时候。」
两人在公园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快捷酒店。招牌是褪色的蓝底白字,写着「悦来客栈」,但其实是栋五层的老式楼房,外墙贴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24小时热水,无线网络」的牌子,霓虹灯管坏了一半,「热」字只剩个「执」旁在闪烁。
前台是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耳朵上打着三四个耳钉,正抱着手机打游戏。手机里传来激烈的枪战声和「Doublekill」的电子音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身份证。」
聂凌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临时办的假证——徐四给的,说是「行走江湖必备」,照片是P的,但晶片信息都是真的,能过一般系统的核查。他把证件放在台面上。
黄毛这才抬眼瞥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眼睛却还盯着手机屏幕。输了,他骂了句脏话,把手机往台面一扔,拿起证件扫了一眼,又抬眼看向聂凌风身后——陈朵抱着玩偶站在那里,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黄毛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苍白的脸,到纤细的脖颈,再到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脚踝。他嘴角勾起一个暧昧的笑,眼神里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一间大床房?」他拖长了声音问,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敲打什麽商品的包装。
「两间。」聂凌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哦——」黄毛又拖长了音,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耸耸肩,「308,309,隔壁。押金两百,房费一晚八十,明早十二点前退房。」
聂凌风数出三张一百的钞票放在台面。黄毛收了钱,从抽屉里掏出两张房卡扔过来,塑料卡片在台面上滑出一段距离。聂凌风伸手按住,拿起,转身示意陈朵跟上。
楼梯是老式的混凝土结构,扶手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声控灯忽明忽暗,投下摇晃的影子。
上到三楼时,陈朵忽然小声说:「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聂凌风脚步一顿,转过身。楼梯间的灯光从上方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陈朵抱着玩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熊猫的耳朵,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像……像看货物。马村长村里有些人,也那样看我。还有……廖叔带我去做检查时,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也是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聂凌风,碧绿的眸子里有困惑,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我不喜欢。」
聂凌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丶冰冷的寒意,像是冬日深潭下的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朵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很稳。
「以后遇到这种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告诉我。我处理。」
陈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
走廊很窄,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墙壁刷着米黄色的漆,墙上挂着几幅印刷拙劣的风景画——桂林山水丶杭州西湖丶黄山云海。
308和309是相邻的两间。聂凌风刷卡打开308的门,把玩偶放在靠窗的床上,然后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
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平米,一张双人床,一张木质书桌,一把椅子,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摆在角落的矮柜上。空调挂机嗡嗡作响,出风口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微微飘动。卫生间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能看到里面马桶和洗手台的轮廓。
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对面是栋七层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炒菜声丶电视声丶小孩的哭闹声丶夫妻的争执声丶水龙头的哗哗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窗户缝隙传进来,嘈杂,却充满生活的烟火气。
很普通,很市井,很……安全。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你住这间,我住隔壁。」聂凌风对陈朵说,走到窗边,拉起窗帘——是那种印着大朵牡丹的廉价涤纶布料,「晚上锁好门,把防盗链挂上。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哪怕是服务员,说送水送毛巾的也不行。」
他转身看着陈朵,很认真地补充:「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喊我——我听得见。墙壁不厚,你敲三下墙,我就能听见。」
陈朵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到床上,熊猫玩偶被她抱在怀里。她抬起头看着聂凌风,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你……」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玩偶绒毛上画着圈,「刚才那个人,死了吗?」
聂凌风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看了看壶底——还算乾净,然后走到卫生间接水。水声哗哗,盖过了窗外的嘈杂。
接满水,插上电,他才转过身,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陈朵。
「死了。」他说。
陈朵低下头,长发滑下来遮住脸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热水壶的指示灯从红跳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水烧开了。
「是因为我吗?」她问,声音很小,几乎要被水壶的嗡鸣盖过。
「不全是。」聂凌风走过来,拔掉电源,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陈朵面前的床头柜上,一杯自己端着,「就算没有你,王家也不会放过我。我废了王并的修为,当着那麽多人的面打了王霭的脸,他们早就想除掉我了。你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正当』的理由,一个能在公司那边说得过去的藉口。」
陈朵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清澈,但看不清底。她的手指紧紧揪着玩偶的绒毛,指节泛白。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机械的自责,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道什麽歉。」聂凌风失笑,那笑声里有一种无奈,还有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该道歉的是王家。他们欺负你,把你当成工具,现在还想杀我。死了活该,死一个少一个祸害。」
陈朵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很苍白,手指纤细,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轻轻碰了碰聂凌风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像小鸟第一次触碰陌生的树枝。
「你的脸,」她说,「有点冷。」
聂凌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吹了风。」
陈朵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聂凌风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碧游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蜷缩在墙角,眼睛里只有空洞和死寂,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而现在,她会说「不喜欢」,会问「你会保护我吗」,会碰他的脸。
这已经是奇迹了。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某种誓言,「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保证。」
陈朵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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