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形变化越来越剧烈,有时甚至会出现空间错乱——明明向前走,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刚才经过的地方。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一边辨认方向,一边躲避那些随时可能变成陷阱的地形。
但走着走着,张楚岚又开口了。
「对了,我记得我们好像……跟什麽人打了一架?」他一边跳跃着避开一片突然出现的流沙,一边说,「打得挺凶的,我还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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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手臂上确实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最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那些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边缘有些红肿,显然是新伤。
但他看着那些伤口,眼神很茫然。
「这怎麽弄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他伸手想去摸那些伤口,手指刚碰到痂,就疼得「嘶」了一声,赶紧缩回手。
「我也受伤了。」王也看了看自己道袍上的破口。道袍从肩膀到胸口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已经开始愈合。他摸了摸那道痕,眼神同样茫然,「但怎麽伤的,不记得了。」
「我也是。」诸葛青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烧伤的痕迹,皮肉翻卷,虽然已经开始结痂,但看着还挺吓人。
「还有我。」张灵玉也皱眉。他撩起道袍的下摆,小腿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相间,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撞过。
巴伦和夏柳青没说话,但也在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巴伦的后背有一道深深的抓痕,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血迹。夏柳青的右手虎口裂开,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他们的眼神同样迷茫,像在努力回忆,却什麽也想不起来。
聂凌风心中一沉。
这些金色光点,在……修改他们的记忆。
或者说,在「模糊」他们关于二十四节谷核心秘密的记忆。
那扇青铜门,那个「管理员」,那个被封印的「存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些颠覆认知的真相——正在从他们的记忆中,被一点点擦除,或者……扭曲丶覆盖。
就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那些字曾经那麽清晰,那麽重要,但现在,只剩下模糊的白色痕迹,和若有若无的轮廓。
只有他和陈朵,因为玉佩的保护,记忆完好无损。
但他不能说。
因为就在张楚岚刚才问「风哥,一起回天津吗?」的时候,聂凌风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预感,像第六感,又像某种冥冥中的警告。
那种心悸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丶来自灵魂的颤栗。它告诉他:如果说出真相,如果说出「我记得」,那麽——会有大麻烦。
不是来自敌人,不是来自那个「存在」。
是来自……这个世界本身。
仿佛这个世界,不允许这段「真相」被传播,不允许「钥匙」们保留完整的记忆。这是一种规则,一种保护机制,或者……一种诅咒。
就像青铜门会自动清除接近者的记忆一样,这个世界也在阻止那段真相流传出去。
聂凌风看着张楚岚,看着王也,看着诸葛青,看着张灵玉,看着冯宝宝,看着巴伦和夏柳青,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茫然的丶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有些选择,不做,比做了更安全。
他看向陈朵。
陈朵也正看着他。碧绿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一丝询问。
她也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肯定也记得。记得那个「管理员」,记得那只巨大的眼睛,记得自己爆发凤凰真身时的感觉,记得一拳轰穿管理员胸口时的那种……说不清的复杂。但她同样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是不能说出口的。
聂凌风对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陈朵看到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怀里的熊猫玩偶中。玩偶毛茸茸的,蹭着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的表情。
「风哥?」张楚岚看聂凌风半天没回应,又问了一遍,「一起回天津吗?然后去拜访陆老?」
他的眼睛还是那麽亮,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信任。
聂凌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悸动和复杂情绪压下去。
他必须说点什麽。说点正常的丶不会引起怀疑的话。
「好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还算平稳,「先回天津,然后去拜访陆老。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他老人家。」
这是实话。关于那个「存在」,关于「钥匙」,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他需要找个可靠的长辈商量。陆瑾老爷子,活了上百年,见多识广,又是正道魁首,也许知道些什麽。
「行,那就这麽定了。」张楚岚点头,又看向王也丶诸葛青丶张灵玉丶巴伦丶夏柳青,「几位,咱们就此别过?有什麽消息,再互相交流?」
「行。」王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惊天动地,下巴都快脱臼了。打完他揉了揉眼睛,说:「折腾这麽久,累死了。我先回武当山睡他个三天三夜。有事打电话,没事别找我。」
「我也回诸葛家。」诸葛青合上古书,把书塞进怀里。书页有些卷边,他细心地抚平,像在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这次收获不少,得回去消化消化。虽然忘了具体收获了什麽,但总觉得有感悟。」
「贫道回龙虎山。」张灵玉双手合十,行了个道礼。他的动作依旧那麽优雅,但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诸位,保重。」
巴伦和夏柳青对众人点点头,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迷宫深处。
他们向来独来独往,这次合作是特例,现在任务结束,自然分道扬镳。老夏头的菸斗还在冒着烟,那烟雾在扭曲的空气中飘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只剩下聂凌风丶陈朵丶张楚岚丶冯宝宝四人。
「走吧,先出谷。」聂凌风说。
四人继续赶路。
随着越来越接近谷口,那些金色光点渐渐少了。周围的景物也开始恢复正常——不再是那种扭曲变形的诡异场景,而是正常的荒凉山谷。岩石是岩石,泥土是泥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枝丫光秃秃的,像风乾的骨架。
终于,在傍晚时分,他们走出了二十四节谷。
夕阳的馀晖洒在谷口的石碑上,「二十四节谷」五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那字是刻上去的,但笔画有些磨损,像是经历了无数年的风雨。石碑脚下长满了青苔,还有几株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总算出来了。」
张楚岚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那麽坐着,两条腿伸得笔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这鬼地方,再也不来了。」
冯宝宝学着他的样子坐下,但坐姿很标准,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上课。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夕阳,眼睛一眨不眨。
聂凌风也坐下。陈朵挨着他坐,抱着熊猫玩偶,小脸埋在玩偶里,只露出半边脸。夕阳照在她脸上,给那张白皙的小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四人就这麽坐着,谁都没说话。
谷里发生的事,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但梦的内容,正在迅速淡忘。
张楚岚努力回忆,但脑子里只有一些碎片——门,光,打斗,还有……疼。别的什麽也想不起来了。那些曾经那麽清晰丶那麽震撼的画面,像被水洗过的墨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冯宝宝也在想。但她想得更少。她只记得有一个门,有一个老头说是她爹,然后……然后什麽?她不知道。但奇怪的是,她并不着急。好像那些记忆,忘掉也没什麽。
只有聂凌风和陈朵,记忆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聂凌风看着张楚岚,看着他那张略带疲惫但依旧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本来应该知道一切的。知道他的爷爷张怀义当年做了什麽,知道八奇技的真相,知道冯宝宝的身世,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但现在,那些记忆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这是保护,还是剥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真相,还是不知道的好。
「楚岚。」他忽然开口。
「嗯?」张楚岚转过头看他。
「你觉得……我们这趟,算成功了吗?」
张楚岚想了想,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夕阳一样温暖。
「成功了吧。」他说,「至少,我们知道宝儿姐的身世,和无根生有关。也知道了二十四节谷里,确实藏着大秘密。虽然具体是什麽记不清了,但……心里有数了。」
「有数?」聂凌风挑眉。
「嗯。」张楚岚点头,眼神变得认真。那种认真很少见,平时他总是吊儿郎当的,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风哥,虽然我记不清细节了,但我有种感觉——我们看到的,不是什麽好事。而且,这件事还没完。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大的麻烦。所以,得早做打算。」
聂凌风看着他,心里有些惊讶。
这小子,直觉真准。
记忆被模糊了,但那种危机感和警惕心,还在。像一只警觉的狐狸,即使睡着了,耳朵也会竖着。
「那你打算怎麽做?」他问。
「变强。」张楚岚说,很乾脆。
他握紧拳头,对着夕阳挥了挥。
「不管将来遇到什麽,拳头硬才是硬道理。所以我得抓紧修炼,把炁体源流吃透。宝儿姐也是,得找回更多的记忆。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聂凌风,咧嘴一笑:
「得多交朋友,多找帮手。像风哥你,像王道长,诸葛青,灵玉真人……以后有事,还得靠大家。」
聂凌风笑了。
这家伙,脑子转得真快。已经开始为未来布局了。
「行,有需要,随时叫我。」
「那必须的。」张楚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灰扬起来,在夕阳里飘散,「走了,找个地方吃饭,饿死了。然后买车票,回天津。」
「嗯。」
四人起身,朝着最近的镇子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个影子在地上拖曳着,像四道沉默的丶疲惫的丶但依然在前进的剪影。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四节谷的谷口,那块石碑上,缓缓浮现出几个淡淡的丶像用指甲划出来的字:
「钥匙已现,门将开。静待时机。」
字迹只存在了几秒,就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一阵晚风吹过,吹动石碑脚下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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