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
林知夏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手指摸了摸杯壁,温热的:“顾姐,醒很久了?”
顾行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想等你先开口。”
林知夏喉咙动了动,“我怕你太累。”
“累也不是今天。”顾行知说得很轻,像把某种沉重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远,“我今天想下楼晒晒太阳。”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想下楼晒太阳”意味着什么——
不止是晒太阳。那是一种“我还能动、我还能活、我还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光里”的请求。
“好。”她说,“我推你去玻璃房。”
顾行知点了点头,“顺便——你去买点花。”
林知夏一愣:“你想插花?”
“嗯。”顾行知的声音很淡,“你上次开会前,不是说你不会插花但可以学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林知夏都以为她不会记得。
可顾行知记得。她总是记得别人一句话里真正重要的部分——“我可以学”。
林知夏鼻尖微微发酸,低声说:“好,我去买最新鲜的。”
顾行知“嗯”了一声,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花店就在医院对面那条街。
早上风有点硬,吹得招牌咣当响,林知夏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走进了店里,初春快要来了,江州的风却还是很寒。
花店里来了暖气,很暖和,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花粉的甜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玫瑰刺,听到门铃响抬头:“要什么花?”
林知夏站在花架前,盯着那些颜色看了两秒。太艳的不要、太热闹的不要。
她最后挑了白色洋桔梗、浅粉康乃馨,还有几枝奶油色的喷雪、绿叶配材。
花都很新鲜,花瓣边缘还带着水汽,摸上去是柔软的冷。老板帮她包好,问:“是送给病人吗?要不要写卡片?”
林知夏停了停,思索了几秒。卡片上能写什么呢?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阶段,写什么都显得太过虚假。
她摇头:“不用。”
她付了钱,抱着花回到医院,花束贴在胸前,像一团很安静的温暖。
一路上,阳光从楼群间漏下来,照在花瓣上,白色的花被照得几乎透明,像会发光。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会议室看到顾行知的样子——
那时候她身体还很好,看起来冷静、干练、果断,一句话似乎就能让周围所有空气都安静下来。
那时,她只把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要么留、要么走。
这是她给自己的第一道难关,却也是林知夏的工作真正被人看到、被人赏识的起点。
她抱紧花,继续往前走,像在抱紧一种自己不愿承认会失去的东西。
玻璃房在住院楼的侧后方,连接着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暖气不太足,空气偏凉。
顾行知坐在轮椅上,林知夏推着她,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毛毯盖在膝上,她手背瘦得有点显骨,指节却仍然漂亮。
她看着前方,忽然说:“你推得挺稳。”
“嗯。以前您没坐过轮椅吧?”林知夏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顾行知轻轻笑了声,摇了摇头:“没有。”
林知夏怔了一下,缓缓回答她:“其实我也是初中的时候才学会推轮椅的,那时候我爸……”
她没有再往下说,因为她不想再想起那些曾经自己无能为力的回忆,也不想引起顾行知对于病情的注意。
顾行知默契的没有多问,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玻璃房的门推开时,暖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的阳光很满,落地玻璃像把整个冬天的冷都挡在了外面,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地上,地上摆有几盆绿植,叶片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是植物湿润的味道。
林知夏把轮椅推到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顾行知脸上,照出她皮肤上细微的纹理和淡淡的血色——
不是健康的红润,是病人那种“被光照出来的温柔”。
“就这儿吧。”顾行知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花放在桌上,打开包装纸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去找护士借了剪刀和一个透明玻璃花瓶,又跑到旁边的水台接了水。
水流哗啦啦响,玻璃瓶壁很快蒙了一层雾。
她把花枝一支支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洋桔梗的花朵很克制,像一张张微微展开的纸。康乃馨更柔软,花瓣层层叠叠,像不愿轻易松开的心。
林知夏握着剪刀,动作有点笨,先剪了一支,切口不够斜,水吸不上。她皱了下眉,准备重剪。
“别急。”顾行知忽然开口了。
她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剪刀,动作因为病痛而很慢,却准确——手腕一转,剪刀下去以后,切口斜得漂亮而利落。
她把那支花递回给她:“斜切,口大,吸水好。跟做人一样。”
林知夏鼻尖微微发热,低头说:“我记住了。”
两个人开始一起修剪。剪刀声、花枝落在桌面上的轻响、玻璃瓶被轻轻放下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构成一种近乎温柔的安静。
顾行知不怎么说话,只在她剪得太短或太长的时候提醒一句:“留点呼吸。别把花挤死。”
林知夏一开始插得很密,她总觉得要把空隙填满才安心,花瓶里塞得紧紧的。
顾行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其中两枝绿叶抽出来,放到一旁。
“你总想填满。”顾行知说。
林知夏手指一顿。
顾行知把花瓶往光里挪了一点,让阳光穿过花与花之间的缝隙,影子落在桌面上,变得柔软而有层次。
“你看。”顾行知的声音很轻,“空一点,反而更好看。”
林知夏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止是在说插花。
她低头继续修剪,声音压得很低:“我怕……空了就会不稳。”
顾行知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剪刀放下,手指轻轻抚过花瓣边缘,那动作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存在,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我以前也这么想。”
林知夏抬眼。
顾行知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她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遮掩,反而显得坦荡。
“我父母其实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她说得很平静,“我老家的农村那么小。”
“地方小到——你在村口站一会儿,来往的人都能把你的人生猜个七七八八。”
林知夏喉咙微微发紧,手指却没停,只是更慢了些。
“我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发过誓。”顾行知淡淡道,“我永远不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