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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60

    “不是因为恨。”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准确的词,“是害怕。”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一颤:“害怕什么?”

    顾行知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浅:“害怕回去以后,我会立即变得软弱。”

    “你也知道那种地方的亲情,不是温柔的拥抱,是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你——”

    “抓住你的工资,抓住你的时间,抓住你看起来像最有出息的那部分。”

    “他们会说,你都这么成功了,帮一下怎么了?你都当领导了,带一下怎么了?你回来看看弟弟妹妹们怎么了?”

    顾行知的语气没有怨,也没有恨,像在剖析一个事实:“我不想被拉回去。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份文件上签字、在无数个会议室里拍板,也曾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敲键盘敲到指尖发麻。

    如今,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像被时间迅速削去了一层皮肉。

    “所以我把自己逼得很紧。”顾行知说,“紧到没有任何缝隙。”

    她抬眼看向林知夏,目光很稳:“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林知夏轻声回答她:“统筹。”

    顾行知点了点头:“对。统筹一切。”

    “我可以把一个项目拆成一百个节点,把每个人的责任压得清清楚楚,把风险控制到最小,把流程跑到最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嘲:“但我没统筹过我自己的生活。”

    林知夏的眼眶发热,却不敢让它湿。她低头把一支洋桔梗插进瓶里,花枝轻轻晃了晃,很快站稳。

    顾行知看着那束花,忽然说:“你觉得我成功吗?”

    林知夏没有犹豫:“顾总,您很成功。不止是在沈氏,是在江州,整个行业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是啊。”顾行知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钱、权力、位置、别人对我的忌惮和服从——那种感觉很令人上瘾。”

    “你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发现前面还有一步。你以为你抵达了,实际上只是站在了更大的空旷里。”

    她抬头望着玻璃房顶,阳光明亮得刺眼:“它们没有边际。”

    “无边无际。”

    “你用尽一生去追,也永远不会有‘够了’的那一天。”

    林知夏听得很安静,胸腔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发疼。

    顾行知转头看她,声音更轻了些:“可人真正能够珍惜的东西,其实少之又少。”

    她的视线落在花瓶里那束花上:“就像花。你想把它养好,其实不需要太多东西。”

    “只需要,水、光、一点空隙。还有——你愿意每天看它一眼。”

    林知夏的指尖发凉,低声问:“那您现在……后悔吗?”

    顾行知沉默了两秒。

    那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很认真地在找答案。

    “我不后悔我走到这里。”她终于开口,“我后悔的是——”

    她停了停,像是把一句话咽下去,又重新说了出来:“我把自己走成了孤家寡人。”

    “我以为我需要的是站得更高,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害怕停下来。”

    林知夏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现在停下来了。”

    顾行知点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是啊。被迫的。”

    她说得很轻,却不狼狈。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竟然有一点温柔的平和。

    “林知夏。”她忽然叫她,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闲聊,而是像会议室里那种,给出结论的冷静。

    林知夏抬头。

    顾行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给你一个忠告。”

    “你可以把自己交给自由,但不要把你自己全部交给工作。”

    “你可以很拼,可以很狠,可以像现在这样咬着牙一直往前走——那很了不起。”

    “但你一定要记住,你不是一个"项目",你是一个人。你要学会去生活、去看风景、去体验这个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林知夏的眼眶终于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花枝。

    顾行知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对她说:“珍惜生活本身,珍惜你所爱的以及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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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夏握着剪刀的手发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下去,她用力把它握稳,指尖发白。

    其实她想说“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也不知道该怎么被爱”。

    可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行知是在教她,怎么不把自己活成一把只会向前的刀。

    刀是锋利的,但刀并不幸福。

    顾行知看着她,像是把她的沉默也听懂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把我说的这些话记住。”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声音轻得发颤,她郑重的点了点头:“好,顾姐,我会记住!”

    顾行知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交接。

    她把视线落回那束花上,忽然笑了一下,像孩子一样,带着一点短暂的满足:“你插得比刚才好看多了。”

    林知夏也笑了一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把它压住:“是您教得好。”

    顾行知摇头:“刚才插花,我只是想提醒你留空。

    “你要留空给自己——也要留空给别人。别人才能走进来,而不是被你挡在门外。”

    林知夏听见这两个字,胸腔里的感触难以言喻。

    留空。给光留路,给呼吸留路,也给自己留路,确实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玻璃房里静静坐了一会儿。

    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桌面移到她们的膝头,玻璃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推车的轮子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顾行知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毛毯边缘,像是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然后她转头,看着林知夏,眼神很亮,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好像……活得特别像个普通人。”

    林知夏的心口一紧,勉强笑着回应:“你本来就是。”

    顾行知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光,说:“是啊,做个普通人其实很简单。”

    “吃一顿热的、睡一个安稳的、有人愿意陪你晒晒太阳。”

    她停了一下,已经困了,微微眯着眼睛,像是随口,又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叮嘱:

    “知夏,你以后——别只想着赢。”

    林知夏低头把花瓶里的最后一枝绿叶调整好,那束花终于站成了一个松弛的形态,像呼吸一样。

    然后她抬头看顾行知,嘴唇动了动,回答了一句:“好。”

    顾行知像是终于放心了,她闭着眼睛,靠在轮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