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审讯内鬼与程立新军部关系网暴露(第1/2页)
八月一日。二十二时。
林轩在医疗舱醒来。
头顶依然是那盏惨白的无影灯。
他盯着它看了三秒,确认自己不在熔炉区域的矿坑里,不在那头风影豹的利爪下,不在被三头岩甲暴熊围追的碎石滩上。
然后他试着活动右手。
肘关节传来熟悉的钝痛。
不是痉挛后的麻木,是沈长明给他推注了肌肉松弛剂和愈骨膏混合液之后的那种、被强行压制住炎性的、沉甸甸的酸胀感。
“别动。”沈长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韧带没撕裂,但肌群过度劳损。七十二小时内严禁全力运功。”
林轩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
沈长明正在一张空白的病历卡上写字。
他的笔尖压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要戳穿纸背。
“曾卫东,”林轩说,“在哪?”
沈长明没有抬头。
“地下三层。”他说,“萧教官审了四个小时。”
他顿了顿。
“还没审完。”
林轩撑着床沿坐起来。
右臂使不上力,他用左手把身上那些监测生命体征的电极片一片一片撕掉。
沈长明没有阻止他。
只是在林轩走到门口时,开口:
“你要去旁听?”
林轩停步。
“是。”他说。
沈长明把那支笔放下。
“你右臂的伤,”他说,“是第二次韧带超负荷。”
“第一次是死亡峡谷,镰刀那刀。”
“第二次是今天,风影豹那三分钟。”
他顿了顿。
“第三次,不会只是痉挛了。”
林轩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他推门,走出去。
——
二十二时四十七分。
地下三层。
审讯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内嵌隔绝探查的符文。
林轩站在单向玻璃后。
玻璃那头,萧震坐在审讯桌后。
他对面是曾卫东。
二十三年前那个延误军情三十分钟的中尉参谋。
四年前那个为两百万选择闭眼的中校裁判组长。
今天那个四次闭眼、四次看见血、第四次发现那个年轻人还活着的中年男人。
曾卫东没有戴禁制枷锁。
他甚至没有坐在审讯椅里。
他只是坐在一张普通折叠椅上,双手搁在膝上,背微微弓着。
像等了很久。
等这个终于有人来问他“为什么”的时刻。
萧震没有看他。
他低头翻阅着面前那份泛黄的档案。
那是姜海峰下午从军部档案室调来的。
二十三年前的十一号哨所战斗详报。
十七个名字。
十七张黑白照片。
十七份阵亡通知书存根。
档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情况说明。
字迹潦草,纸张边缘有水渍干涸后的褶皱。
落款:曾卫东。
日期:2154年11月7日。
那是兽潮结束后的第三天。
萧震把这页纸翻出来。
推到曾卫东面前。
“你写的?”他问。
曾卫东低头看着那页纸。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轩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二十年砂砾,“那三天我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每次闭眼,都是十一号哨所求援信号在屏幕上的那行字。”
他顿了顿。
“后来我把这页纸放进档案里。”
“以为这样就能过去。”
萧震没有说话。
曾卫东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把那页纸从桌上拿起来。
看着自己二十三年前的笔迹。
“萧震,”他说,“你不该把我从京都调来南疆。”
“你该让我在那个位置上坐到死。”
“至少那样,我只有十七条人命。”
萧震看着他。
“调你来南疆,”他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曾卫东抬起头。
“当年军部调查组认定你延误军情属实,但属过失,非故意。”
“处理意见是记大过一次,调离原岗。”
他顿了顿。
“签字的人里,有程立新。”
曾卫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萧震继续说。
“他那时候是军法处的中尉书记员。”
“处理意见书是他草拟的。”
“调离去向那一栏,他填了三个备选。”
“西北边储库。”
“东海后勤基地。”
“南疆军区裁判组。”
曾卫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选的是,”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南疆。”
萧震没有回答。
曾卫东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手。
二十三年前,这双手把延误三十分钟的情报转发给参谋长。
四年前,这双手从程立新的中间人手里接过第一张银行卡。
今天,这双手空空地搁在膝盖上。
什么都没有握住。
“我欠你十七条命。”他说。
萧震没有说话。
“四年前他来找我,”曾卫东说,“我以为他只是想在南疆裁判组安插一个自己人。”
“他说不需要我做任何出格的事,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把眼睛闭上。”
“闭一次,两百万。”
他顿了顿。
“第一次闭眼,死的那个四品学员,我后来查过档案。”
“他叫赵沐阳。”
“那年十九岁,在军区比武中被对手用暗劲震碎内脏。”
“裁判组认定是意外。”
“我没有说话。”
萧震沉默。
曾卫东继续说。
“第二次闭眼,死的那个女兵。”
“她叫何思涵。”
“三年前,京都视察组来南疆,她在驻地负责后勤接待。”
“出事那天晚上,她给我打过电话。”
他顿了顿。
“我没接。”
“后来她跳楼了。”
“调查结论是应激障碍,与军务无关。”
“我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只剩下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曾卫东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次闭眼,铁锈的走私通道多活了七个月。”
“那七个月里有多少人死在他们走私的违禁武器下,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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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查。”
“我第四次闭眼。”
“是今天。”
他抬起头。
看着萧震。
“我以为程立新要我杀的是那个叫林轩的学员。”
“四品巅峰,没什么背景,死了就是一场演习意外。”
“我闭眼了。”
“但他没死。”
曾卫东的声音停了很久。
久到林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轻声说。
“我欠他一条命。”
“也欠你十七年的一个交代。”
他站起来。
没有戴枷锁的手垂在身侧。
“萧震。”
萧震看着他。
曾卫东说。
“给我一支笔。”
——
二十三时十九分。
曾卫东写完了。
那是一份长达七页的手写供述。
从四年前第一次与程立新的中间人接触开始。
到每一次“闭眼”的具体时间、地点、涉及人员、事后报酬。
到程立新通过他、以及他认识的另外三名军部中层军官,在南疆布下的暗线网络。
到演习前三天,程立新通过加密信道发来的最后一组指令——
【曾中校,熔炉区域的通讯干扰,由你负责。】
【林轩的第七中队进入F-7后,三十分钟内,我不希望收到任何来自演习指挥部的增援请求。】
【事成之后,调回京都的手续会有人办。】
曾卫东把这七页纸推到萧震面前。
然后他重新坐下。
双手搁回膝上。
背微微弓着。
像二十三年前那个刚写完情况说明、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中尉参谋。
像四年前那个第一次把银行卡收进抽屉、告诉自己“只是闭眼而已”的中校裁判。
像今天下午那个望着屏幕上识别信标独自走向兽群、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再闭眼的中年男人。
萧震把那七页供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
独眼望向窗外。
南疆八月的夜,没有星星。
他看了很久。
久到曾卫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萧震说。
“那十七个人。”
“葬在南疆烈士陵园,三区,七排到九排。”
他顿了顿。
“墓是我亲手立的。”
“名字还记得。”
他没有回头。
曾卫东也没有抬头。
但林轩看见,那个二十三年前延误军情三十分钟、四年前选择闭眼、今天写下七页供述的中年男人,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只有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像砂纸磨碎玻璃的抽气声。
他捂着脸。
佝偻着背。
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孩子。
——
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审讯室的门从内侧推开。
萧震走出来。
他没有看林轩。
只是从他身侧走过。
走了三步。
停住。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
“吴中校那边,二审。”
林轩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旁听。”他说。
萧震没有回头。
“来。”他说。
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轩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消失在电梯尽头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
隔着单向玻璃,望向审讯室里那个还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肩膀仍在轻轻颤抖的人。
曾卫东没有抬头。
但他开口。
声音很低。
像说给自己听。
“林轩。”
林轩没有回答。
曾卫东也不需要他回答。
“程立新在军部的关系网,”他说,“不止我、吴文彬、谭峻豪这三层。”
“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能调动演习区域的资源分配。”
“能让程立新提前三个月知道磐石任务的完整人员配置。”
“能让曾卫东这个延误过军情的‘污点军官’,平平安安在裁判组坐到中校。”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程立新手里的每一把刀,都经他的手磨过。”
林轩站在玻璃后。
他看着曾卫东。
看着他弓着的背、花白的鬓角、搁在膝上那双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
“谢谢。”林轩说。
曾卫东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
像一尊被风化千年的石像。
——
八月二日,凌晨一时。
林轩回到宿舍。
他没有开灯。
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南疆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把手探入内袋。
触到那三枚并排放置的证物袋。
F-7。
G-9。
H-11。
又触到那枚从死亡峡谷带回来的、常国兴的窄刃刀刀柄。
又触到那枚至今未用的、萧震给的第三枚存储器。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并排放在窗台上。
月光从云隙漏下来,将它们的轮廓镀成冷银色。
他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收回去。
转身。
躺下。
闭上眼。
明天上午九点。
还有一场审讯。
——
京都。
八月二日,凌晨三时。
程立新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面前摊着三份加密情报。
第一份:曾卫东失联。
第二份:演习指挥部被萧震亲卫控制。
第三份:林轩活着返回F-7防线,三枚诱变剂下落不明。
他把这三份情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书桌最深处那层暗格。
取出那份标注着【林轩】的加密档案。
翻到最后一页。
在“威胁评级”那一栏。
他把S+划掉。
写下:
【SS】
他搁下笔。
靠进椅背。
阖上双眼。
窗外的京都夜空依然璀璨如星河。
他望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繁华。
轻轻说。
“萧震。”
“你养了一头我杀不死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