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蛰伏待时(第1/2页)
沈墨自万寿山庄归来后,便极少出门。
大部分时间,他都闭门不出,只是偶尔到棺材铺帮忙干活,晚上再接下两三桩骨骼鉴定的工作,其余时间皆用于提升自身修为。
生肌境从刚刚形成至今已有一段时日,新生成的皮肉需靠阴温养护,死气的运行也需不断磨炼。他每日引导阴气进入体内,让其顺着玉化的骨骼流动,使那灰白色的气流反复洗涤血肉。
起初,新生的皮肉还很稚嫩,死气流过时便会不住颤抖。
如今,皮肉已坚韧许多。
这日午后,沈墨从棺材铺回来。
推开客房房门,屋内阴气浓烈,比巷道中的要浓郁十倍。墙壁上符文缓缓流动,将地底冒出的阴气汇集于此。他坐在木榻旁,并未立刻着手修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袋子里装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些阴骨粉是前几天从黑市买来的,摊主是个干瘦老头,他说这种粉末是由存放多年的尸骨打磨而成,洒在尸体上可掩盖气味。沈墨花了五十文钱买了这么一小袋,虽分量不多,但估计能用好几次。
他指尖捻起一小撮粉末,缓缓凑到鼻尖。
粉末本身没有气味,触感十分细腻,用手指轻轻摩挲,能察觉到一丝微凉。左眼那清明如镜的瞳孔缓缓张开,只见粉末之上附着着极为淡薄的一层死气,好似是从骨头上面剥落下来后所遗留的。
沈墨将粉末撒在手背上。
灰白色粉末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立刻融入进去,就像被皮肉吸收了一样。他运转死气,手背显现出淡雅的灰白色,不过这种波动被抑制得很小,近乎无法感知。
这灰白粉末果然有用。
他将布袋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上有处破洞,透过此处能看见巷道里的景致。几个活死人提着篮子匆匆走过,他们脸色青白,脚步轻飘。远处冥通货栈的门帘被掀起,一个干瘦老头探出头来向巷道两端望瞭望,随即又缩了回去。
沈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榻边。
他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这次他并未引导阴气,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知死气和血肉的契合程度。新生的皮肉之下,死气如细流般缓缓流淌,每经过一处,血肉就会轻微震动。
他敛神静气,耐心地调整着死气流速。
让那停滞的水流慢一些,再慢一些,就像匠人打磨玉器一样,一遍遍冲洗,直到运转自如为止。这样又过去了两个时辰,窗外天色渐暗,巷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幽绿色的光芒从窗户上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沈墨睁开眼。
皮肉变得越发坚韧,死气的运转更为圆融,生肌境中期的门槛就在眼前,只需跨过最后一关即可。
他起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巷道中的人影渐渐稀疏,大半门洞都挂着厚重的布帘,只有一些地方透出昏黄的灯光。沈墨顺着主道慢慢前行,脚下的青砖被夜露浸湿,鞋底踩上去只是蹭起一片湿气,并未发出声音。当他走到黑市岔口时,便拐了进去。
今晚的黑市比往常冷清许多,巷道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影晃荡。
几个摊位前摆放着油灯,灯光昏黄,照在骨片、头骨上,投下一片阴暗的阴影,空气中混杂着腐烂的腥臭味以及泥土的潮湿气息。
沈墨走到巷道深处,在往常的位置站定。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写有“辨骨”二字的木片,把它放在脚边。大概站了一刻钟左右,一个身穿绸衫的胖子走了过来。
胖子约莫四十岁,脸上红光满面,他身上穿的绸衫质地不错,不过袖口已有些起毛。此人走到沈墨跟前停住脚步,先是朝木片瞥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端详着沈墨。
“辨骨的?”
“嗯。”
“怎么收费?”
“看东西定价。”
胖子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用锦帕包裹之物,掀开锦帕,乃是一截指骨,灰白色,关节部位尚残留着干枯而坚韧的筋膜。
沈墨接过指骨,入手冰凉。
他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骨头上残留的死气显现出来,其色泽灰白,带有淡淡的金色纹络,质地清澈明亮,宛如文人长久握笔留下的痕迹。骨面有一些细微的磨损,指节部分也稍有扭曲变形。
此人生前是文书,常伏案抄写。沈墨将指骨递回,声音沉静地说:“此人去世时未满四十,因肺痨而亡,至今已有二十年,想必尸骨已入土为安。”
胖子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怎么知道是肺痨?”
沈墨指着指骨表面说:“其颜色灰白带青,这是痨病入骨的症状;关节出现畸形,是长期执笔所致,指节部位有磨损痕迹。”
胖子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成色一般,上面刻着一个“文”字。他低声说:“这是在棺木里找到的,那具尸骨果然是从城南旧坟迁来的,说是二十年前病逝的文书先生。”
沈墨点了点头。
胖子拿出八十文钱递过去,脸上带着笑说:“小哥眼光不错,以后有事情还会找你的。”
沈墨收下钱,把木片揣回怀中。
胖子走后,又来了两个人想要辨认骨头。其中一个是负责挖坟的壮汉,他拿了几块残损的腿骨;另一个是贩卖阴物的人,手里握着半截肋骨,打算用来判断时间长短。沈墨一一仔细查看后,觉得所说情况完全正确,于是收取费用后便离开了这个黑市,没有多做停留。
回到死人客栈时,已接近子时。
巷道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仅剩下几盏还亮着,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沈墨推开客房的门,反手将门关紧,然后坐在榻边。
他从怀里取出今晚赚来的铜钱,清点后共有一百五十文,再加上之前积攒的,现在手中已有五两多银子。
这些钱在阴司巷虽说不算多,但也足够应付一阵子了。
他把铜钱收好,正要开始修炼,屋门突然被敲响。
敲门声很轻,却富有节奏。
沈墨立刻收敛自身周围的死气,将收敛之法发挥到极致。他走到门口,压低嗓音问:“是谁?”
“我。”
是秦昭的声音。
沈墨打开屋门。
秦昭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黑色官服。不过今夜他浑身气血收敛得更加紧密,仿佛故意避开众人目光。他看了沈墨一眼,然后走进屋中。
沈墨反手关上门。
秦昭走到木桌前站住,没有转身,背对着沈墨说:“再过半月,长生阁将在万寿山庄召开密会。”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墨沉默不语,缓步走到榻边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蛰伏待时(第2/2页)
秦昭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说:“密会之时,山庄防卫需抽调大半人去现场,核心阁楼的守卫将会出现空缺,这是潜入的良机。”
沈墨抬眼看向他。
油灯的光芒落在秦昭脸上,使他那冷峻的面庞在昏暗光线下更加清晰,眉宇锋芒毕露,目光凌厉如刀,嘴角紧紧抿起,形成一条细线。
沈墨缓缓说道:“我目前的修为刚达到生肌境中前期,如果想要稳妥些,还得花一个月时间来磨炼。”
秦昭摇了摇头。
这场密会每数年才举办一次,她的声音虽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称错过此次便很难找到合适机会,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沈墨沉默下来。
他目光落在地上,手指轻轻划过木榻边缘。这木材十分陈旧,岁月使其表面变得光滑,一触碰便感到一阵清凉。此时此刻,他的思绪飞速运转,内心正仔细斟酌着什么。
万寿山庄的防御机制他亲眼见过,既有阵法又有明哨暗哨,层次复杂。倘若平时强行进入,以他目前的境界很难占上风,但在秘密聚会时如果防御有所松懈,就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只是……
沈墨抬起头问道,当年秦家从沈家抄家掠夺的物品中,最为关键的是什么呢?
秦昭盯着他看了许久。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微弱光芒,昏暗的光圈像一层轻薄的纱幕,缓缓笼罩住二人的面容,外面小巷中,偶尔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匆匆而过,旋即便被黑夜吞噬,没了踪迹。
良久,秦昭才缓缓开口。
“两件物品,”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件是《尸解经》的完整残卷,另一件则是开启沈家祖地的密钥。”
沈墨心头猛地一紧。
周伯曾提到,沈家祖地蕴含着真正的传承,也藏着镇压沈凌霄时的全部内情。祖地入口需靠血脉和密钥一同开启,如今密钥落在仇人手中,这意味着沈家最后的根基完全被对方掌控了。
秦昭又说:“经书残卷事后由长生阁带走,密钥一直掌握在长生老人手里,存放在万寿山庄的核心阁楼里。”
沈墨闭上眼睛思索。
那夜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
阁楼底层涌动着浓郁的墨黑色死气,黏稠得好似化不开的墨汁。外墙墙角处有一块碎青石,上面镌刻着秦家的玄鸟家徽。
倘若密钥真在阁楼里,这一趟无论如何都得去。
这不光是为了秦昭想要的名册,更是为了沈家最后的传承。
他睁开眼,看向秦昭:“我可以去,但有条件。”
秦昭眉峰微微一动:“说。”
沈墨语气平和地说道:“我只需潜进去就行,躲开阵法里的暗哨,不必和长生阁的人正面硬刚。”“好的。”
“第二,在潜入之前,你得告诉我,索要那名册究竟所为何事。”
秦昭陷入了沉默。
她笔直地站在桌边,身上的黑色官服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那双如刀般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神色。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说道。
名册上面记载着参与沈家灭门惨案的所有人,从京城的世家大族到出手的修士,一个都没有遗漏。她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我想要得到它,是为了让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一一受到应有的惩罚。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墙壁上映出光影变幻的景象。窗外小巷处,更夫敲梆的声音清晰可闻,透过重重土砖的阻隔缓缓飘入,在空阔的巷道间久久回响,最终渐渐消失。
沈墨点了点头。
“我答应了。”
秦昭见他答应后,没有多做耽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放到木桌上,开口道:“这是山庄的地形图纸,也包含密会当晚防卫调动的时间安排,务必要牢记,两天后我会来收回。”
说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闩上,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沈墨说了一句:“两天后的夜里,我还会再来,咱们可以确定具体的细节。”
话音刚落,她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巷道的黑暗之中。
门轻轻合上了。
沈墨走到木桌前,拿起桌上的那张纸仔细展开,上面用细墨笔精准地描绘了万寿山庄的整体格局,楼阁、院落、围墙、暗哨等都标注得十分清楚,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记载着秘密聚会那天各个时段防守力量调度的情况。
他全神贯注地查看,把每一处细节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看完后,他把纸片凑近油灯,火苗立刻窜起,纸片迅速卷缩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沈墨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向外望去。
巷道里的幽绿灯火都已熄灭,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笼罩着一切。远处地面上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顺着地底巷道缓缓传来,回响几次后便消失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布。
布面十分粗糙,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底色。这块布是阿青托他去找阿糯遗骨时,从阿糯遗骸上取下的最后一点碎片。
指尖触碰着粗糙的布面,阿青倚靠在老槐树下的身影以及那句“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一同浮现在眼前。
沈墨把碎布重新贴身收好。
他回到木榻上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屋内的阴气如同实体般四处弥漫,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不断流转。他引领这些阴气汇入自身,顺着玉化的骨骼运行,滋润着新生的肌体。死气在体内缓缓运行,一遍又一遍,如同沉重的碾盘,带着迟缓的力量雕琢着他的境界。
生肌境中期的门槛,已然近在咫尺。
只需一个契机。窗外,夜幕已然降临。
死人客栈的客房内,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洒落在地面,形成一片昏黄的光斑。
远处的地面上,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穿透土层与砖墙,悠悠传来,几经回响之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沈墨紧闭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死气如溪流般缓缓流淌,持续冲刷着新生的血肉。在阴气的不断滋养下,皮肉变得愈发坚韧厚实,与死气的融合也愈发自然和谐。
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便能稳稳地踏入生肌境中期。
然而,时间从不等人。
两日后,秦昭便会再次前来。
届时,就要敲定潜入万寿山庄的具体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