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境界已达(第1/2页)
死人客栈,沈墨的房间。
屋内阴气浓重,墙上那些暗青色的符文缓缓转动,将从地底渗透上来的阴气汇聚在一起。沈墨紧闭双眼,心神完全沉浸于体内,引导着那些阴气顺着骨头游走。
死气如同水流一般,在骨头缝隙间反复流淌,冲刷着新生长出来的皮肉。
前些日子并非如此。那时,死气所到之处,皮肉便会颤抖,好似新手握不稳刀。如今经过几日的修炼,那股生涩之感已消散大半,但要说达到圆融的境界,还差最后一步。
沈墨并不着急。
他依照《尸解经》上所记载的方法,缓缓调节着死气的流速。意念化作丝线,将九股死气细分成更细小的缕丝,顺着皮肉的纹理渗透进去。死气经过之处,皮肉会有麻酥之感——这是新肉在吸收死气。
这种修炼方法极为耗费心神。
需将意念化作无数根针,扎进每一道肉缝之中,使死气与皮肉融为一体。稍有不慎,死气冲乱筋络,轻则损伤根基,重则皮开肉绽。尸修这条路,本就与死亡打交道,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沈墨心中毫无波澜。
再过两天,秦昭就要来敲定潜入万寿山庄的事宜。
那座山庄宛如龙潭虎穴,阵法层层嵌套,明哨暗卡堆积如山,还有一位长生老人坐镇——此人至少已达尸解境。秦昭虽称是合作,但沈墨从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他人身上。
死过一次的人,输不起。
唯有踏踏实实地提升修为,才是真正可靠的。
他将杂念尽数收敛,心神再度沉入体内。
窗外,幽绿的灯笼光透过纸窗的破洞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泥土和墙壁,变成沉闷的回响,响了几声便消失了。
时间缓缓流逝。
死气在他身上不知流转了多少圈,新肉与死气又贴合了几分。那层隔膜依旧存在,但已薄如纸张,再稍加磨砺便会消散。
就在这时,门响了。
叩门声很轻,连敲四下便停了。
沈墨睁开双眼。
左眼深处的清明瞳悄然张开,透过门向外望去——门外站着一个干瘦的人影,周身死气淡薄,魂体的纹路清晰可见,是冥通货栈的那个掌柜。
沈墨收功起身,前去开门。
干瘦老头站在门外,手中紧握着一个油纸包。门一打开,他压低声音说道:“沈小哥,刘掌柜托我给你带个口信。”
“进来再说。”沈墨侧身让开。
老头走进屋内,反手将门掩上,这才开口道:“白天有官差去了刘记寿材铺,询问铺子里最近是否招了外人。刘掌柜如实相告,说你是在他那儿守夜的,月钱一百文,管两餐。官差没多问,只是让刘掌柜少让外人到铺子里走动,说是上头有令,要清查京城各处的流民。”
沈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头说完,将油纸包递了过来:“这是刘掌柜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这几天的工钱,让你先避避风头,等过了这阵再去铺子。”
沈墨接过油纸包,掂量了一下,里面大概有两百文铜钱。他从中数出二十文递给老头:“辛苦掌柜跑这一趟。”
老头接过钱,脸上露出笑容:“不辛苦不辛苦,都是街坊。”说完便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黑暗之中。
沈墨关上门,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他再次盘腿坐下,但并未立刻继续修炼。
镇魔司查人,是秦昭那边的行动,还是长生阁发现了什么?
若是秦昭所为,那便是为密会扫清障碍,以免闲人坏事。若是长生阁……沈墨想起那晚在万寿山庄外墙捡到的秦家玄鸟家徽碎片,心中微微一沉。
长生阁与秦家的关系,恐怕比秦昭所说的更为复杂。
他既没有外出躲避,也没有去打听消息。
当下最为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修为。只要踏入生肌境中期,敛气法门便能更上一层楼,届时即便镇魔司的巡查阵法扫过来,也察觉不到丝毫痕迹。
沈墨重新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
死气再次流转起来。
这次他流转得更慢,意念化作无数细丝,钻进皮肉的最深处。那层隔膜在死气的反复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
时间缓缓流淌。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巷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死人客栈门口那盏还亮着。幽绿的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上一片朦胧的光斑。
沈墨并未察觉。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体内那场细微的蜕变之中。
死气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刷新生的皮肉。每冲刷一次,皮肉便增厚一分,与死气的贴合也更紧密一分。那层隔膜日益变薄,终于在某一次冲刷时,消散了。
“嗡——”
体内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这并非活人突破时气血翻涌的轰鸣,而是死气彻底融入肉里后,骨头与肉共振发出的轻响。玉化的骨头在这一刻泛起淡淡的莹白,新生的皮肉在死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厚实、坚韧。
沈墨睁开双眼。
左眼的清明瞳自行睁开,视野里的事物清晰了好几倍。
他能够看见墙深处那些符文的走向,能够看见地底阴气如蛛网般蔓延,甚至能隔着土墙,看清隔壁客房那个阴物魂体里缠绕的黑丝——那是尚未消散的执念。
生肌境中期,达成了。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并非活人的气息,而是体内死气运转圆满后自然排出的杂质。他站起身活动手脚,关节处传来顺滑的摩擦声,没有半点涩滞之感。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在土墙上。
意念一动,敛气法门悄然运转。
体内的死气分成几股,顺着骨头的纹路缓缓游走,围成一个圈。那股灰白色的波动被彻底锁在骨头里,一丝都没有泄露。此时若有镇魔司的阵法扫过,也只能探测到一具寻常尸身——还是死了多年、死气即将消散干净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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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反复试验了几次,确认无误后,才收了功。
他走到木榻边,从怀里掏出装有阴骨粉的小布袋,捻出一小撮粉末,均匀地涂抹在手部、脖子、脸部这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粉末一接触皮肤便融化了,覆盖成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膜,将最后那点死气波动也完全掩盖住了。
做完这些后,沈墨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
这身衣裳是前几天在阴司巷杂货铺购买的,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穿上并不显眼。他把换下的旧衣叠好塞进包袱里,又将油纸包里的铜钱取出来,与之前积攒的银钱一同贴身藏好。
天快亮但尚未亮的时候,沈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冥通货栈门口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光亮。沈墨顺着主道朝枯井出口走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打算去城南市井走一趟。
一来检验敛气法门的实际效果,二来打探官差查人的情况。
从枯井爬出地面时,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城南贫民窟还在沉睡,破旧的屋子间只有零星几处升起了炊烟。沈墨混在早起谋生的脚夫、货郎之中,朝着市井方向走去。
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清扫店面。早点摊的热气在晨雾中向上飘散,油炸果子的香味与豆浆的淳厚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沈墨从这些摊子前走过,脚步没有停下。
他是尸修,无需吃喝。那些食物的香味对他而言,不过是杂乱的气味,引不起丝毫馋意。倒是街边几个蹲在墙角啃窝头的乞丐,让他多看了一眼——那些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周身隐约可见死气,怕是命不久矣。
走过两条街,前面有个茶摊。
几张破旧的木桌摆在路边,几个早起干活的力工坐在那里喝茶啃饼,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沈墨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是用陈年茶梗泡的,又苦又涩。
沈墨端起碗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没有味道,只感觉一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这温热感十分微弱,是生肌境之后恢复的一点触觉。他放下碗,静静地聆听邻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城南破庙那儿,又多了个等死的。”
“是谁啊?”
“纸铺的林文,就是那个在城西开了间小铺子的,前些年还雇了两个伙计,生意做得挺红火。”
“他怎么了?”
“唉,”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林文去送货,路上不小心冲撞了秦家一个旁支子弟的马。那位爷当场发火,说林文惊了他的马,要他赔五十两银子。林文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可那位爷不依不饶,直接让随从把他押去了衙门。”
桌上几个人都摇头叹气。
中年男人接着说:“衙门判林文冲撞贵人,打了二十板子,又关了半个月。等他出来时,铺子里的货早被人搬空了,伙计也跑光了。他爹娘听说儿子入狱,急火攻心,没几天就先后去世了。他媳妇带孩子回娘家时,娘家觉得丢人,连门都没让进。”
“后来呢?”
“后来林文便疯了。”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他整日在街上晃荡,见人就喊冤。前几天也不知从哪儿听闻,秦家那子弟是故意找茬,就因为他铺子生意太好,挡了人家亲戚的财路。林文跑去衙门告状,被衙役轰了出来。又托了几个江湖门路,人家一听是秦家的事,连门都不让他进。”
“昨天有人瞧见他爬到城南破庙,趴在庙门口哭了一整天,如今怕是气数已尽了。”
桌上几人都默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人低声说道:“这世道……”
沈墨静静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他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茶摊。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街上的人也多了。
沈墨顺着中年男人所说的方向,朝着城南破庙走去。他走得不紧不慢,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运转着敛气法门,将周身的死气波动锁得严严实实,就连路过的巡街官差都没多看他一眼。
破庙位于城南最偏僻的角落。
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庙,庙门早已腐朽,塌成半截门框斜靠在墙上。庙里供奉的神像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沈墨走到庙外的巷口,停住了脚步。
庙门口趴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杂草一般,趴在地上的姿势十分怪异,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这里后,就再也动弹不得了。他周身的死气已经十分淡薄,只剩胸口还有微弱的一丝——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生机。
沈墨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地凝视着。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破庙染上了一层淡金色。庙门口那人的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渺小,宛如一截枯木头,随时都可能消散。
沈墨想起了阿青。
想起她被困在乱葬岗十几年,无时无刻不被锁魂咒吞噬着魂体的痛苦,想起她说“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想起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未曾谋面却同出一脉的族人,想起周伯守着孤墓几十年后苍老的模样。
死气在他的骨头里平稳地流转着,没有丝毫起伏。
沈墨转身,离开了巷口。
他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破败的墙上,随着他的走动缓缓移动。
街道愈发热闹起来。
早点摊的叫卖声、货郎的吆喝声、小孩的吵闹声……这些活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流淌。
沈墨混在人群中,朝着阴司巷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破庙门口,那人依旧趴着。胸口最后那丝生机,在晨光中一点点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