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转瞬即逝。
林府客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林兴坐在主位之上,身姿笔挺如松,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面前的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或捻须沉思,或交头接耳,或面无表情。
左手边第一位,是詹兆生。
这位新港第一神拳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但那只搭在桌沿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詹兆生身旁,是沈长盛,再往后则是林胜看着眼熟的几个知名武馆的馆主。
而右手边的第一位,则是衙门的周师爷。
此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全新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摺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题着两句前人的诗。
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虽然虚假,但却令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在他之后,则是周师爷旁边,是新港商会的会长邵万贯。
这位邵家的掌舵人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袍,和身旁的其他老板,一个个或正襟危坐,或面色凝重,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
林胜站在大哥身旁,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时不时从他身上掠过——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若有所思的。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雕塑。
「诸位,」周师爷率先开口,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官场特有的腔调,「今日之会,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里都清楚。虎妖盘踞城外,已害了数十条人命,连衙门的总捕头都折在里头。县太爷说了,此事不能再拖。」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见无人接话,便继续道:「衙门的意思,只要能除了这畜生,咱们愿意出五十杆火枪,外加两千发子弹。都是新式的,从西洋那边买来的新品。」
五十杆火枪,两百发子弹。
在场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邵万贯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商会这边,我们凑了十万大洋。另外,还有三十个护院,都是见过血的好手,随时可以调用。」
几个武馆馆主也纷纷表态。
林兴静静听完,缓缓开口。
「诸位有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在场众人耳中。
「不过,光出人出力不够。得有个章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那是一幅手绘的新港周边地形图,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标注得清清楚楚。
乱葬岗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红圈。
「虎妖不是普通货色。」林兴指着那个红圈,「这麽多日来,根据我们探索出的情报,它手下的虎伥,少说十几个。每一个,都是被它吃掉的武者变的。这些东西正常情况下很难杀死,只能用火烧,不除掉虎伥,虎妖就难被杀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更别提我们没有炼神级数的武者,正面交锋实在是难以胜利,所以这一次我要授权——我要上火油,大炮。」
林兴冷笑着,狠狠一挥手,
「让敢死队正面吸引。人要多,要声势浩大,把虎妖和虎伥都引出,然后上火油,大炮,直接把整个范围炸平!等虎伥清完了,想必虎妖也该受到重伤,便让真正的高手上去,正面搏杀拖延行动,再配上狙击手狙击。
如此,方可百无一失。」
众人听着,纷纷点头,就连周师爷也没说话。
在没有相同级数高手的情况下,想要除掉虎妖,对于这些『高手』而言,是对他们风险最小的方案了。
沈长盛忽然开口:「谁家出这个敢死队?」
按林兴的计划,敢死队可是真的成了敢死队——虎怅都要被大炮轰杀至死,敢死队的存活率更是不会高于千分之一。
林兴看了他一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青龙帮出人,用商会赞助的十万大洋,再加上我们青龙帮的十万大洋,足够凑齐人手了,只是希望各位馆主能安排人员在外围防止虎妖逃跑。」
说道这里,詹兆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又比了比地图的大小。
「可以,我们的人手,足够了。」他点点头,没有拒绝。
沈长盛也站起身。
「等虎伥清完了,我和詹兄一起上。」
林兴点点头。
「那就这麽定了。三天后,寅时出发。天亮之前,在乱葬岗外三里处集合。」
众人纷纷起身,抱拳告辞。
等人都走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兴转过身,看着林胜。
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你留在城里。」
林胜愣了一下。
「为什麽?」
「你太年轻。」林兴说,「没经历过真正的厮杀。这次去的都是老手,你去了反而是累赘。」
林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林兴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进步很快。」林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但这不一样。战场不是练功房,生死只在一瞬间。你没有经验,去了就是送死。」
林胜沉默了。
林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压在林胜肩上,像是压着千钧重量。
「留在城里。」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就做好准备,带着萌萌躲到地下室,让巡查使上,如果还不行,就走地下通道离开,去找你二哥,我在码头给你准备了快船。」
林胜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林胜忽然问,「你觉得会回不来?」
林兴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推算过很多次,理论上不会出现问题,但这世间没有完美的计划,既然上了战场,就要有送命的觉悟,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万一计划有误,你立即带着萌萌离开新港。越远越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正浓。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沉寂下去。
林萌不知从哪儿跑出来,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笑声清脆。那笑声穿过夜色,穿过窗户,落进林胜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