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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林胜愣了一下。

    「赌约?」

    林兴靠坐在松树下,从怀里摸出菸斗,深深吸了一口。

    「你以为她为什麽一直不出手?」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被山风撕碎,「她早就在这里了。出发之前,她就到了。」

    林胜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你为什麽不让她——」

    「因为她要价太高。」林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苦笑,「高到离谱。」

    他咬着菸斗,看着远处的松林。雾气还在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山间,将那些折断的松枝和溅了血的石头都掩在朦胧之后。

    「她开价要额外两年供奉。整整两年的。」林兴伸出两根手指,「你知道那是什麽概念吗?我们林家现在的积蓄——全都给她,才能凑够那个数。」

    林胜沉默了。

    他确实知道红罗刹的要价很贵,却没想到贵到这个地步。

    「我跟她谈了很久。」林兴继续说,「最后谈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赌约。」

    「赌的是林家能不能在不依靠她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

    「如果能,我只需要额外给她三个月的供奉,算作她『旁观』的费用。」

    「如果不能——」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她出手,我给两年。」

    林胜明白了,低声说:「结果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也没办法,至少我们活下来了。」林兴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活下来就有希望,就还有机会——只是,真的很不甘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丶握过枪丶握过笔,此刻却空荡荡地垂在膝前,什麽都握不住。

    「我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步炮协同丶诱饵战术丶敢死队丶狙击手——我把这辈子学到的东西全掏出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还是输了。」

    「不。」林胜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大哥,我们杀了那只虎妖——」

    「那是假的。」林兴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像在咬着牙说给自己听,「我花了三个月准备,死了那麽多人——那些堂口的精英弟兄,还有今天早上那些抱着炸药冲上去的兄弟——」

    他的眼眶红了。

    「我拿他们的命,换了一只假虎妖。」

    林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是那只虎妖太狡猾,想说谁也没想到那会是替身。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世人只看结果,不论过程!

    林兴沉默了很久。

    菸斗里的菸丝燃尽了,他也没有再续,就那麽咬着熄灭的菸斗,盯着远处的松林发呆,菸嘴被咬得咯吱作响,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都咬碎咽回去。

    「我们办不到,所以她值这个价。」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一只炼神级的虎妖,她一个人就击退了。两年供奉……不亏。」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僵了一下才伸直,像是一个老人。

    「走吧。」他说,「回去清点伤亡,抚恤家属,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准备付帐。」

    队伍重新上路。

    林胜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在想那个赌约。

    为了赢,大哥确实已经竭尽全力,甚至抛弃了不少底线,但还是输了。

    在这种个人武力已经抵达一定境界的世界里,要赢,要麽资源人手足够多,用人命和火药堆出一条路;要麽就要自己够强——强到像红罗刹那样,一剑出,虎妖退。

    林胜回头看了一眼。

    松林已经被甩在身后,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

    虎妖没有追来,红罗刹也没有出现。

    只有风吹过山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路边的沟渠里。

    炼神!

    必须要有炼神级别的战力!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如果不能从外面找到道路,那我就自己开一条!

    林胜狠下决心,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队伍不断前行,不知不觉间,新港城的轮廓出现在山道的尽头。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城门口的守卫还在站岗,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阳光照在城砖上,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林胜跟着队伍走进城门,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反射着灰白色的晨光。

    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里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包子的香味。卖豆腐脑的老张头正掀开木桶的盖子,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一切都那麽平常。

    平常得让人觉得早上的那场血战像是一场梦。

    林胜恍惚了一瞬。

    「三弟。」林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先回去歇着——」

    他忽然停住了。

    林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城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旗袍,腰间空空荡荡——那柄软剑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红罗刹。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红润一些,她靠在石狮子上,姿态懒散,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看到队伍进城,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翘。

    「回来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辛苦了。」

    林兴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

    「你赢了。」林兴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红罗刹咬下一颗山楂,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

    「两年供奉。」

    「对。」

    「什麽时候要?」

    红罗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急!」她说,「你先安顿好你的人,抚恤家属丶治伤丶休整——都弄完了再说。」

    林兴愣了一下。

    「怎麽?」红罗刹挑了挑眉,「觉得我会催你?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

    「那柄剑……」林胜看了看红罗刹的腰间,忽然开口。

    红罗刹的动作停了一下。

    「剑用了一次就没用了,那玩意是一次性的用品。」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会和上面申请再运来一柄。」

    她的目光从林胜脸上掠过,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分辨那一眼里藏着什麽。

    「还有——」红罗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林兴,「那只虎妖没死,只是受了伤。嗯,至少半年内不会再出现了。这事情还不算完。」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得像山谷里的雾。

    「半年。」林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半年。」红罗刹点点头,「够了麽?」

    林兴没有回答。

    红罗刹也没有等他回答,她把糖葫芦的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出清脆的一声「嗒」,然后迈开步子,沿着街道走了。

    黑色旗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林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两年供奉,换半年太平。

    这笔帐,怎麽算都不亏。

    可怎麽算,都觉得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