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吕家姑侄
泗水之上,一艘双枪大船正溯流而上。
船身吃水颇深,船头破开浑浊的河水,荡起层层白浪。
时值深秋,两岸芦苇已是一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作响,远处山峦如黛,天色灰蒙,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凄清的鸣叫。
吕姝推开船舱窗门,倚在一旁,看着缓缓后退的河水和景色,不知在想些什麽。
窗外吹来的风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含着淡淡愁绪的眼眸。
一旁的侍女蕙儿正在整理行囊,见女公子这般模样,轻声劝道:「女公子,河风冷冽,当心着凉......」
吕姝似未听见,目光仍落在远处水天相接之处。
蕙儿见状,抿了抿唇,放下手中衣物,走近两步,轻声道:「女公子,再过半日,便到沛县了——您——真的要去寻主家姑母麽?」
吕姝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此行名义上是去见姑母吕雉,商议婚事细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想离开淮阴这个让她心乱的地方而已。
自那日淮阴市井一别,已过旬日有馀。
她本以为时光能冲淡那短暂的悸动,只可惜....并不能。
她也想不通为何会如此在意对方。
明明他模样寻常,面色黑,身量虽挺拔却也算不得多麽魁梧英武,尚不及项庄半分俊朗....可偏偏,那人身上却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独特气质....
项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是灼热的,但她知道,那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审视,就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玩,其中夹杂着的淫思绮念,她又岂会不知?
即便是父亲吕泽,望向她的目光也像是在称量,称量她的容貌丶才情丶仪态,能换来多少利益,能为吕氏增添多少筹码,其中的关切或许有,但那份属于父亲纯粹的慈爱,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唯独那个叫陆见平的少年不一样。
他的眼神很乾净,像秋日雨后的天空那般澄澈见底。
看她的时候,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平静且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救她时,不曾挟恩图报,分别时,也未多做留恋,转身便走,仿佛她真的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
吕姝喃喃自语,唇角逐渐泛起苦涩。
「女公子,起风了,关窗吧。」蕙儿再次轻声劝道。
吕姝摇了摇头:「再等等。」
她还想再看一眼这河,这岸,这自由的风。
因为到了沛县,她便又要回到那个精致的牢笼,穿上华美的嫁衣,准备做她的新嫁娘....
船继续前行。
等吕姝的船在码头靠岸时,已是午后。
此时的码头上正人来人往,挑夫丶船工丶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蕙儿扶着吕姝下船,早有吕氏在沛县的管事带人迎了上来。
「女公子一路辛苦。」管事是个四十馀岁的中年人,面庞黝黑,态度恭敬,」主家姑母已在宅中等候,请随我来。」
吕姝点了点头,登上早已备好的车。
轺车缓缓驶过沛县街道。
沛县的街道并不宽,两旁的屋舍多为土坯房,间或有几间砖瓦建筑,行人多为衣着朴素,偶有孩童在街边玩耍,见到车经过,纷纷好奇张望..
不过一刻钟,车便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宅院不算大,门楣朴素,与淮阴吕家的深宅大院不可同日而语,但门庭打扫得乾净,两侧还种着几株柿树,此时的枝头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风吹过时枝叶轻响,偶有一两颗熟透的坠在青石阶上,便「噗」的一声,溅开一小片金红的甜香。
吕姝下车时,院门正好打开。
一女子身着深青曲裾快步而出,其衣帛随步轻颤,胸前起伏如波,罗衣难掩其丰腴体态。
「姝儿!」吕雉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上前拉住吕姝的手,「可算到了,路上可还顺利?」
「劳姑母挂心,一切安好。」吕姝行礼时目光微垂,正落在姑母深衣交叠的襟前。
那丰熟起伏的弧度,将她一身青涩尚未长开的曲线衬得愈发分明。
她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混杂着歆羡与赧然的嘀咕:不过些许时日未见,怎感觉姑母好似又大了些?同吃吕家水土,我长得为何就没有姑母这般————争气?
也不知她究竟是用了何种滋养,才有这般惊心动魄的规模——————
吕雉并没有注意到吕姝有些异样的眼神,此时的她正上下打量着吕姝单薄的身材,眼带怜惜道:「瘦了些,可是路上奔波劳累?快进来,我已让人备了热汤饭食。」
姑侄二人携手入内。
宅院不大,前后两进,收拾得整洁利落。
几个仆役正在院中忙碌,见吕雉带人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吕雉直接引吕姝到了后堂,吩咐婢女上茶,又让人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与此同时,陆见平率领的百馀骑,正踏起滚滚烟尘,朝着沛县方向疾驰而来。
他身穿皮甲,腰悬环首刀,背负长弓,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身后百馀名骑兵,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卒,马术娴熟,队列严整。
这一路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小路,昼伏夜出,只为尽快赶到沛县。
「都尉,照此速度,明日落日前便能抵达沛县。」陈武策马上前,低声道。
陆见平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远方。
天空阴沉,似要下雨。
秋风卷着枯叶从道旁掠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腐败的气息。
一处隐秘山坳中。
这里有几间简陋的茅屋,屋外围着木栅栏,院中拴着十数匹马。
从外面看,这里就像寻常猎户或山民的居所,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些马匹膘肥体壮,非寻常人家能养得起。
茅屋内,一个身材精瘦,面容阴鸷,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正坐在火塘边,烤着一只野兔。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
中年汉子眼神一凛,手已按在腰间佩着的剑柄上。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麻衣,面带风尘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黑鸠!」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公子有密信。」
中年汉子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看完信,他抬眼看向来人:「公子要某接触郡监平?」
「是。」来人压低声音道:「公子说,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办妥,如今郡监平正在相县,你可设法将这消息递上去。」
黑鸠将竹简扔进火塘,看着它燃烧成灰烬,然后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扭曲如蜈蚣:「你回复公子,就说此事某已知晓,必不负所托。」
来人闻言,拱手道:「公子承诺,此事若成,另有重赏。
黑鸠摆摆手:「某为项家办事,不为赏钱,你且去吧。」
待对方离去后,黑鸠起身走到屋外,招了招手。
很快,旁边的茅屋中便迅速走出十数名劲装汉子。
「备马,去相县。」黑鸠沉声道,「另派两人往沛县方向哨探,确认刘邦家眷是否真在吕氏宅中。」
「诺。」
很快,便有十树骑冲出山坳,朝着相县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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