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粮仓,地下二层。
这里原本是一间低温冷库,用来存放易腐烂肉类,四壁挂满了白色的霜花。
罗维站在单向玻璃后,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劣质合成咖啡。
他没有喝。
只是利用杯壁传来的微弱温度,让自己的手指保持灵活。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
落在审讯室中间,几把由工业废料焊接而成的刑椅上。
「这就是所谓的『资产盘点』。」罗维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在他的视野中。
那里坐着的不是狰狞恐怖的异形,而是一堆等待清理的错误帐目。
阿尔法神甫正围着其中一个俘虏忙碌。
神甫背后的机械触手,灵活地舞动着。
末端连接着各种,闪烁着红光的探针和切割器。
对于这位决定踏上异端技术之路的机械教徒来说。
眼前这些生物。
不再是需要被净化的亵渎之物。
相反,它们是还没被写入资料库的珍贵「样本」。
「顾问,根据初步的生理结构拆解和检测,他们的基因序列,呈现出一种非常不稳定的『拼凑感』。」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点电子杂音。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程式设计师,试图将两段完全冲突的代码,强行缝合在一起。」
「人类的基因是底板,而另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外来基因,正在试图霸道的重写这个底板。」
罗维放下咖啡杯,按下了通话键问道:
「具体的代际特徵呢?」
「很明显的分层。」阿尔法神甫的一根触手,举起了一块刚刚切下的组织切片。
「那个试图袭击遗孀的男性,外表几乎与人类无异,除了皮肤苍白丶没有毛发,以及隐藏在咽喉深处的产卵管。这是高度进化的特徵。」
「而另外那几个……」神甫指了指旁边几个,还在发出嘶嘶声的怪物。
「他们保留了更多的几丁质甲壳,手臂呈现出畸形的多关节结构,智力低下,更接近野兽。」
罗维点了点头。
这印证了他脑海中,关于「基因窃取者」种族的知识。
这不是简单的变异。
这是一个以五代为周期的入侵数学模型。
非常精密。
罗维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铅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那个长着三只手臂,背部隆起紫色甲壳的怪物面前。
典型的第三代混血种。
怪物的嘴被金属口球撑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充满了恐惧。
「松开他的嘴。」罗维平静地命令道。
阿尔法神甫操作了一下控制台,金属口球弹开。
「嘶……为了……星神……」怪物喘息着,声音嘶哑,「你们……都要死……星神会降临……众生平等……」
罗维没有被这种廉价的诅咒激怒。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怪物面前,双腿交叠。
姿态优雅。
像在聆听下属的工作汇报。
「星神?」
罗维轻笑了一声。
这是审计官在查帐时,发现明显逻辑漏洞时的笑。
「你是指把你当做消耗品,让你躲在阴沟里吃老鼠,而它们却在上面享受血肉盛宴的主子吗?」
怪物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愤怒。
「这是试炼!我们是……先驱!在帝国……我们是怪物……是垃圾……但是在教派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没有歧视……没有饥饿……」
「因为你们都是食物。」罗维打断了他,语气冷漠,「在食客的眼里,盘子里的肉,确实是平等的。」
他站起身。
不再理会这个被洗脑的可怜虫。
这种底层的混血种,只是庞大蚁群中的工蚁。
他们的一生,都在帝国的阴暗面挣扎,因为身体的畸形而被社会唾弃。
对于他们来说,基因窃取者教派提供的,哪怕是虚假的「温暖」和「归属感」,也足以让他们为此献出生命。
这是帝国的悲哀。
也是这片星河最讽刺的现实:
最忠诚的信徒,往往投向了混沌;
而最渴望救赎的底层,却成为了毁灭者的先锋。
罗维走到了「第四代」混血种面前。
这个俘虏看起来顺眼多了。
除了光头和略显苍白的皮肤,他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营养不良的中层书记员。
此时,他的四肢已经被特制的合金镣铐锁死。
咽喉处的产卵管,也被切除。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本沾着血迹的日记本。
封皮是廉价的合成皮革,上面还画着拙劣的爱心。
「这是从你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罗维晃了晃袋子,「字写得不错,比我手下大部分文书都要工整。」
这个一直保持沉默,眼神阴毒的四代混血种。
在看到日记本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还给我……」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罗维无视了他的请求。
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翻开了被摩挲得起毛的日记本。
「……今天配给的尸体淀粉里,掺了太多的沙子,玛丽吃坏了肚子。」
「我把我的那份过滤水给了她。她笑着说我是个傻瓜,那一刻,我觉得巢都永远灰黄的天空,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漏下了一束光。』」
罗维的语气平稳,毫无起伏。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了。它在尖叫,在咆哮,催促我给她那个吻,催促我把神圣的种子,种进她的身体。它说这是赐福,是合二为一的永恒。」
罗维翻过一页。
目光在一段字迹潦草,几乎划破纸张的段落上,停顿了一瞬。
「……我快控制不住了。当她睡在我身边,脖颈就在我嘴边时,那种渴望简直要烧穿我的理智。所以我去了一趟维修间,用烙铁烫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疼,很疼。但疼痛让我清醒。只要我还感觉到疼,我就还是她的丈夫,而不是那个怪物的奴隶。」
罗维合上日记。
没有像丢垃圾一样扔掉。
反而将其轻轻放在了铁桌上。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男人。
「阿尔法告诉我,在你的大腿内侧,发现了十二处深度烧伤愈合后的疤痕。」
「还有你的胃液检测报告,里面含有过量的丶足以致死的工业镇静剂成分。那是你用来对抗『蜂巢意志』召唤的药物。」
四代混血种原本狰狞的表情僵住了。
他浑身颤抖着。
像是被剥去了外壳的软体动物,露出了最脆弱的内核。
「你依靠着自身微薄的人类意志,在『基因本能』和『后天情感』的夹缝中,进行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拉锯战。整整三年。」
罗维没有嘲讽他。
反而很客观的评价。
「作为一名生物,你的意志力令人惊叹。你为了不让妻子沦为繁衍的温床,不惜将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
「这不是伪装。」四代混血种低垂着头,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我是真的……爱她。」
「那个声音告诉我,只要同化了她,我们就能在星神的肚子里,永远在一起……」
「但我不想让她变成怪物。我只想让她做玛丽,做那个会因为半瓶过滤水,就对我笑的玛丽……」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没有毛发的苍白脸颊滑落。
「求求你……别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告诉她,我死于工厂事故,死得很乾净……求求你……」
这卑微的乞求,让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连一旁正在调试仪器的阿尔法神甫,机械触手的动作,都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然而,罗维只是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这个哭泣的男人说道:
「很遗憾,虽然你的灵魂属于人类,但你的基因属于异形。」
「在生物学的总帐本上,从来没有『爱』这个科目,只有『繁衍』和『生存』。」
「你的爱或许是真实的,但它太脆弱了。」
「只要那个所谓的『星神』,哪怕再投来一道稍微强一点的灵能波段,你的理智瞬间就会崩塌。」
「到时候,你对她所有的爱,都会转化成最高效的捕食和感染。」
「这是基因层面的死局,无解。」
「闭嘴,你懂什麽!」四代混血种情绪终于失控,他咆哮着,眼角竟然流下了眼泪,「你们只知道压榨,只知道把人变成机仆,至少我们……我们之间有爱!」
「爱?」
罗维摇了摇头。
「在生物学的帐本上,那不叫爱,那叫『高效繁殖策略』的伪装。」
「你们进化出人类的情感,只是为了更好地潜伏,更好地同化。」
罗维抬起手。
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语气中最后的一丝波澜也消失了。
「阿尔法,切除他的声带。」
「他的噪音,干扰了我的思考。」
「遵命,顾问。」
随着雷射切割器细微的嗡鸣声。
身后的咆哮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相比较于审判庭对待混血种的残酷手段。
罗维能让他们活到现在,已经相当仁慈了。
他走到审讯室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战术白板。
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金字塔。
「一代,感染者。」
「二代,畸形混种。」
「三代,也就是刚才那个多臂怪物。」
「四代,几乎完美的人类伪装者,比如这位『情圣』。」
罗维的笔尖,在金字塔的顶端,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麽,第五代呢?」
这是一个完美的生物循环。
基因窃取者,就像是一个被植入人类帝国,精心设计的「特洛伊木马」。
它们从一个微小的感染开始。
通过一代又一代的繁殖,不断优化基因,直到生出完美的「纯种」:
第五代基因窃取者。
这些第五代纯种,会通过灵能网络,向茫茫宇宙深处的泰伦虫族舰队,发送信号:
【这里有食物。】
【这里防御薄弱。】
【快来进餐。】
「顾问,你在那个四代种的身上,发现了什麽?」阿尔法神甫擦拭着手术刀上的体液,一边问道。
「气味。」罗维淡淡地回答,「除了下水道的腐臭味,他的袖口还有一种类似于香草,混合陈年阿玛塞克酒的味道。」
「这是什麽?」
「『圣乔治』牌的高级薰香,只有巢都上层区的贵族才会使用。用来掩盖他们身上,因为长期近亲结婚而产生的腐朽气息。」
罗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躲在下水道里的混血种,身上不可能有这种味道。除非……他经常和某个身居高位的人接触。」
「或者说,他的『上线』,本来就住在上层区。」
罗维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词:
【渗透】
【权力中心】
【间谍】
如果第七粮仓这种边缘地带,都出现了四代混血种。
那麽根据这个该死的繁殖金字塔模型。
丰饶二号的巢都核心区域,也就是总督府所在的尖塔里。
绝对潜伏着更为高级的指挥者。
甚至于可能是一位基因窃取者「族长」。
他也许是某个部门的主管。
也许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
也可能是国教的某位执事。
他们披着人皮,坐在权力的宝座上。
一边享受着帝国的俸禄,一边在暗中为虫群打开大门。
这就能解释,为什麽这个星球的防御体系,会如此脆弱。
为什麽纳垢的瘟疫,能如此迅速地蔓延。
因为有人在故意瘫痪免疫系统!
「真是烂透了。」
罗维生气的扔掉了手中的记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