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焕之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他只知道一睁眼就在这儿了——明晃晃的烛火,黑压压的人头,一股子汗臭味混着香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高考最后一科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铃声,交卷,走出考场,爸妈在校门口等他,他妈手里拎着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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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回家打游戏,打了一夜。
再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只有黄豆大。
穿越。
这个词冒出来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没时间空白。
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他。
「殿下,」一个穿青袍的瘦男人凑过来,「郑藩主问您话呢。」
郑藩主?
朱焕之抬头,看见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方脸短髯,黑得像块炭,穿一件玄色直裰。那人往那儿一坐,满屋子人都矮了半截。
郑成功。
「益王房的,」郑成功看着他,「几岁了?」
朱焕之张了张嘴,试探着说:「六……六岁?」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郑成功没笑,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麽东西。
「藩主!」忽然有人「哐当」一声拔出刀,大步朝朱焕之走来。
朱焕之吓得腿软,直接坐在地上。
那人是个武将,满脸横肉:「藩主!此子留不得!朱氏小儿一旦被清廷盯上,咱们全岛都要被屠乾净!末将请命,现在就斩了他,以绝后患!」
刀光映在朱焕之脸上。
他吓得连哭都忘了,只知道发抖。
满殿文武,一半人脸色发白,一半人沉默不语。
「退下。」郑成功的声音不重,但那武将生生顿住脚步。
武将不甘心地收了刀,恶狠狠瞪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刮得朱焕之浑身发冷。
他才刚醒,还没弄明白怎麽回事,就有人要杀他?
「起来。」郑成功说。
旁边那青袍男人把他扶起来,按着他站好。
郑成功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们为什麽想杀你吗?」
朱焕之摇头。
「因为你姓朱。」郑成功说,「这个姓,在这儿是催命符。」
催命符。
朱焕之不懂这个词,但他懂了那个武将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藩主!」又一个文官站出来,「臣以为不可。此子年幼无知,留在岛上无害。若杀之,反落人口实!」
「无害?」那武将冷笑,「清狗在海对岸盯着,随时会打过来。到时候这小儿被人利用,立个旗号,咱们全岛都得陪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朱焕之头疼。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打着颤。他想起高考,想起爸妈,想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那些人那些事,像上辈子一样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抬起头,看郑成功。
郑成功也在看他。
「都住口。」郑成功开口,两人立刻闭嘴。
他走到朱焕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从今天起,你就是监国。」
满屋子哗然。
「藩主!」那武将又跳出来,「您这是——」
「我说了,」郑成功看他一眼,「从今天起,他是监国。」
武将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究没再说话。
朱焕之不知道监国是什麽。但他知道,好像没人再提要杀他了。
还没松完,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人,跪下喊:「启禀藩主,清廷使者到!」
满屋子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成功回到座位上,沉声道:「请。」
一个穿奇怪衣裳的人走进来。袖子窄窄的,领子上有毛,头上戴个顶着球的帽子。朱焕之在电视剧里见过——那是清朝的官服。
那清使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朱焕之身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让朱焕之浑身发毛。
「郑藩主,」清使开口,「本使奉旨前来。皇上念在郑氏一门忠烈,既往不咎。只要藩主剃发称臣,率部归顺,皇上许你海澄公之位,世袭罔替。」
剃发。称臣。海澄公。
屋里静得像坟场。
朱焕之看见那武将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骨节发白。
郑成功慢慢开口:「就这些?」
清使笑了笑:「自然不止。还有一事——听说岛上来了位朱家后人?」他看向朱焕之,「此人须交给朝廷。朝廷自会安置。」
交出去。
朱焕之再傻也听懂了——交出去就是死。
他看向郑成功。
郑成功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
「使者远来辛苦,」郑成功说,「先下去歇息。此事容我三思。」
清使挑了挑眉,没多说,拱了拱手,跟着人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炸了锅。
「藩主!不能交!」
「清狗这是试探!今日交了人,明日就要咱们的兵!」
「打!跟他们打!」
朱焕之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他只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昨天还在打游戏,今天就要被人交出去送死?
「都出去。」郑成功忽然说。
众人一愣。
「出去。」
那些人陆续退出去。最后屋里只剩下郑成功和朱焕之。
门关上。
郑成功走到朱焕之面前,又蹲下来,和他平视。
「怕不怕?」他问。
朱焕之点头。他怕,怕得要死。
「怕就对了,」郑成功说,「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为什麽不把你交出去吗?」
朱焕之摇头。
「因为你姓朱,」郑成功说,「这个姓,在有些人眼里是催命符,在有些人眼里是金字招牌。清狗让我交人,是试探我。我若交了,他们就知道我怕了。下一步就是让我交兵,交船,交地盘。一步一步,把我逼到死路上。」
朱焕之听着,似懂非懂。
「所以我不交,」郑成功说,「不但不交,我还要让你当监国。我要让清狗知道,我郑成功不认他那个皇帝,我认的是大明的旗号。」
他盯着朱焕之的眼睛:「你听着,往后你就是监国。每天议事你得去,坐那儿听着。有人问你话,你不知道就摇头,别瞎说。」
朱焕之点头。
「还有,」郑成功站起来,低头看他,「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来保护你的,也可能,是来杀你的。你自己分辨。」
朱焕之又点头。
郑成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六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
「我……我六岁。」他说。
郑成功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点点头:「行,六岁就六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明天清使还会来,」他说,「到时候你也在。」
朱焕之愣住:「我?」
「你是监国,」郑成功头也不回,「大明的监国,当然要在。」
门开了,又关上。
朱焕之一个人站在那大屋子里,烛火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什麽也做不了。
外面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高考那天,他妈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奶茶。他接过来,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那只手是大的,能握住篮球,能敲键盘。
现在这只手什麽也做不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
但他没哭。
他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大明的监国,当然要在。
监国具体要干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那个穿奇怪衣裳的人还会来,还会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而他得坐在那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看。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抬起头,看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面,有人在等他。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