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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渤泥

    船往南走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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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里,朱焕之学会了三件事:看天色辨风向丶听水声知深浅丶以及,那个武将叫林义。

    名字是他自己说的,那天朱焕之问他:「我总不能一直不知道你叫啥吧?」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闷声说:「林义,双木林,义气的义。」

    朱焕之点点头,记住了。

    林义,第一次见面拔刀要杀他的人,现在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海风。

    第七天傍晚,桅杆上的了望哨喊了一声。

    林义冲到船头,手搭凉棚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朱焕之说:

    「到了。」

    那天夜里,船靠了岸。

    岸上有火把,有人影,朱焕之被林义抱下船时,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往下陷。

    火把光里,十几个人站在沙滩上,皮肤黝黑,腰里围着布,手里握着长矛,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刻着花纹,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南洋汉子中走出一个,跟那老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老头听着,时不时看朱焕之一眼。

    说完,那南洋汉子回来,对林义说:「他们是渤泥土人,这个村子叫丹绒,老头是村长,叫阿都拉,问我们来干什麽。」

    林义看向朱焕之。

    朱焕之想了想,说:「问他,能不能借块地方住一晚。」

    阿都拉听完翻译,点了点头。

    同一夜,郑成功坐在书房里,对着洪旭的信。

    「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余者留用。郑经活着,董氏活着。

    陈永华端粥进来,郑成功没动。

    「那个孩子到哪儿了?」

    「算日子,该到渤泥了。」

    郑成功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海,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亮,阿都拉请他们到屋里坐。

    地上铺着草席,端上来的是烤鱼和木薯。林义站在朱焕之身后,手按着刀柄,没坐。

    阿都拉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他问,你们来渤泥做什麽?」

    朱焕之放下木薯,说:「找地方。能种地丶能打鱼丶没红毛番的地方。」

    阿都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东边。

    翻译说:「往东走两天,有一片地,没人住,土很黑。但那里有老虎,有野猪,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红毛番。」

    朱焕之愣住了:「红毛番?」

    阿都拉点点头,又说了一长串。翻译的脸色变了:

    「他说,三个月前,红毛番来过。不是路过,是上岸。他们抓走了十几个土人,男的当奴隶,女的……他指了指东边,说红毛番在那片地边上搭了个棚子,说要建什麽『商站』。」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毛番。商站。三个月前。

    他想起范德兰特隆——那个跟他签文书的荷兰人。那人说他是「福尔摩沙商务员」。福尔摩沙是台湾。荷兰人被郑成功赶出台湾后,往哪儿退?

    往南。

    往渤泥。

    林义的手从刀柄上攥紧了:「红毛番有多少人?」

    翻译问完,阿都拉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五根。

    「二十五个?还是二百五?」林义皱眉。

    阿都拉摇头,指着远处,做了个划船的动作。翻译说:「他说,有两条船。人很多,至少五十个。有炮。」

    屋里安静了。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红毛番在这儿建商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们看上了这块地。意味着如果朱焕之他们想开发那片黑土地,就得跟红毛番抢。

    拿什麽抢?一条船,四门炮,二十几个南洋汉子,一个林义,一个六岁的他。

    他抬起头,看着阿都拉:「你们想不想让红毛番走?」

    翻译说完,阿都拉愣住了,然后苦笑,说了一句话。

    翻译的声音很低:「他说,想有什麽用?他们有炮。」

    朱焕之盯着阿都拉的眼睛:「如果我们帮你赶走他们,那片地,给我们种。」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暗下去。他摇摇头,指了指朱焕之,又指了指东边。

    翻译说:「他说,你们太少了。打不过。」

    朱焕之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块玉。监国之印。

    阿都拉愣住了。

    玉巴掌大,雕着龙,在屋里昏暗的光线里,温润得像能掐出水。

    朱焕之把玉举起来,说:「我是大明监国。这块印,是郑成功给的。郑成功是谁?是把红毛番从台湾赶走的人。」

    翻译说完,阿都拉盯着那块玉,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

    身后的土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阿都拉趴在地上,叽里咕噜说着什麽,声音发抖。翻译听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

    「他说……他爷爷的爷爷讲过,很多年前,海上来过一个大人,也拿着这样的玉。那个大人帮他们打跑了坏人。那个大人说,拿着玉的人,还会回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我不是那个大人。但我可以帮你们打红毛番。」

    林义急了:「咱们这点人,打五十个有炮的?」

    朱焕之没理他,继续问阿都拉:「他们棚子在哪儿?周围地形?每天什麽时候巡逻?晚上多少人守着?」

    阿都拉一一回答。

    问完,朱焕之沉默片刻,说:「硬打是送死。但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刚来,不熟地形。我们熟。」

    他看着阿都拉:「你们熟。」

    他站起来,指着东边:「那片地先不要了,给他们。但让他们坐不稳——今天烧草垛,明天毒水井,后天凿船底。他们守得住商站,守不住粮食和水。一个月,两个月,他们自己会走。」

    屋里静了。

    阿都拉又跪下了。这回,他身后几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攥着长矛,眼睛发亮。

    林义愣愣地看着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林义带着几个南洋汉子,跟着向导去东边侦察。

    朱焕之留在村里,他太小,走不了那麽远。

    晚上,阿都拉的女儿送来吃的。那姑娘不会说汉语,只会笑,露出白牙。

    朱焕之坐在高脚屋廊下,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林子。

    红毛番就在那片黑里,五十个人,两条船,有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温的。

    他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可他现在不在那个岛上了。

    汤还没喝完,村口忽然一阵喧哗。

    几个人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是林义带去的南洋汉子。

    他们跑到朱焕之面前,脸白得像纸:

    「林将军……遇着红毛番的巡逻队了!被抓走了!」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东边的林子黑漆漆的。

    那片黑里,有人在等着他。

    同一夜,郑成功又发烧了。

    陈永华守在床边,大夫摇头:「藩主这病,反覆得厉害。之前那青蒿有效,但没去根。」

    郑成功烧得糊涂,嘴里喃喃着什麽。

    陈永华凑近听。

    「往南走……别回头……」

    陈永华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外间,对一个亲信低声说:

    「派快船去渤泥,告诉监国:台湾有变,藩主病重。让他……自己拿主意。」

    亲信愣了一下,领命去了。

    夜风吹进窗,烛火晃了晃。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