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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救人

    朱焕之站在火把光里,看着那几个逃回来的南洋汉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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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头的叫阿旺,喘得像拉风箱,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怎麽回事?」林义不在,朱焕之只能自己问。

    阿旺咽了口唾沫:「我们摸到棚子边上,想数数有多少人,刚数到三十……」

    「三十?」

    「至少三十,还有暗哨,藏在树上。」阿旺的声音发抖,「林将军踩着绳子了,绳子那头系着铃铛,铃一响,红毛番就从林子里钻出来,七八个,端着火铳。」

    朱焕之没说话。

    「林将军让我们先跑,自己断后。」阿旺低下头,「我们跑出林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朱焕之站在那儿,两条腿悬在椅子边,够不着地。

    他想起林义下午说的话:「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这才几个时辰。

    阿都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皱纹堆得更深了,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脸色变了:

    「他说,你们的人被抓了,红毛番一定会审,审完就会知道这附近有人。他们会搜过来。」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都拉说得对,林义扛得住扛不住是一回事,红毛番会不会搜是另一回事。人丢了,他们一定会找。

    他抬起头,看着阿旺:「你们跑回来的时候,留脚印了吗?」

    阿旺愣了一下,脸色白了。

    「留……留了。夜里看不清,没顾上。」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天亮之前,红毛番就会来。」

    阿都拉的脸白了。

    那几个白天站出来的土人年轻人,手里攥着长矛,脸上的光没了。

    朱焕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阿都拉面前:「让女人和孩子往后山撤,男人留下,能拿矛的丶能射箭的丶能扔石头的,都留下。」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没动。

    朱焕之知道他在想什麽——就凭这几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火把光照在玉上,龙纹活了,像在游动。

    「这块玉,你跪过。」朱焕之说,「现在,信我。」

    阿都拉跪下去了。

    这回他身后那些年轻人没跪,但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朱焕之把玉收起来,转身看着阿旺:「红毛番的棚子,周围什麽地形?」

    阿旺想了想:「林子密,但棚子边上的树被砍了一圈,空地上堆着木头。」

    「哨兵几个?」

    「我们看见的时候,棚子门口两个,树上藏着一个,夜里不知道。」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能让他们搜过来,得先动手。

    他抬头看着阿旺:「棚子是什麽搭的?」

    「木头。」

    「木头怕什麽?」

    阿旺愣了一下:「火?」

    朱焕之点头。

    「他们怕火。」他说,「船怕火,棚子也怕火,咱们不等他们来,咱们去找他们。」

    阿都拉愣住了:「现在?」

    「现在。」朱焕之说,「他们抓到人,一定以为咱们会躲,不会想到咱们敢动手。趁他们没防备,放火。」

    阿都拉听完翻译,眼睛亮了,但又暗下去:「放火的人怎麽靠近?他们有哨兵。」

    朱焕之想了想,看着那几个土人年轻人:「你们熟不熟林子?」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熟。」

    朱焕之看着他:「夜里能摸到棚子边上吗?」

    高个子点头。

    「能摸到放火的地方吗?」

    高个子想了想,又点头。

    朱焕之转向阿旺:「你们几个,跟着他。不用打,就放火。烧棚子丶烧木头丶烧船——能烧什麽烧什麽。」

    阿旺的脸白了:「就我们几个?」

    「不是你们几个。」朱焕之指着那些土人年轻人,「他们跟你们一起。」

    高个子攥紧了长矛。

    朱焕之看着他:「怕不怕?」

    高个子没说话。

    朱焕之说:「怕就对了。但红毛番抓你们的人当奴隶的时候,没问你们怕不怕。」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阿都拉忽然开口,说了一长串。翻译听完,脸色变了:

    「他说……他知道红毛番的船在哪儿。白天他去看过,两条船,停在东边的小河汊里,离棚子半里地。」

    朱焕之脑子里灵光一闪。

    船。

    棚子着火,红毛番一定会往船上跑。如果船也着火呢?

    他看着阿旺:「分两拨人。一拨烧棚子,一拨烧船。同时动手。」

    阿旺愣住了:「同时?」

    「同时。」朱焕之说,「他们顾得上棚子就顾不上船,顾得上船就顾不上棚子。两头着火,两头救,两头都救不下来。」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他又跪下去了。

    这回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了。

    朱焕之没扶他。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林将军,」他轻声说,「再撑几个时辰。」

    夜里,两拨人出发了。

    高个子带着烧棚子的,从林子北边摸过去。阿旺带着烧船的,沿着河往东摸。

    朱焕之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火把消失在林子里。

    阿都拉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还有别的什麽。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天亮,是火光。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玉。

    那火光越来越大,把半边天烧成橙色。

    然后是喊声,很远,听不清喊什麽,但能听出是很多人——在喊,在叫,在逃。

    阿都拉忽然跪下去,朝着东边磕头。

    朱焕之没动。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火光,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有动静。

    几个人从林子边缘跑出来,跌跌撞撞的。

    是高个子。他浑身是汗,脸上熏得漆黑,但眼睛是亮的。

    跑到朱焕之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下,用生硬的汉语说:

    「烧……烧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人呢?」

    「都……都回来了。阿旺也……回来了。」

    朱焕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住阿都拉的肩膀,站住了。

    远处,东边的火光还在烧。

    朱焕之还没从「藩主病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阿旺忽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监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

    朱焕之抬头看他。

    阿旺咽了口唾沫:「我们放火的时候……我看见红毛番的棚子里,有个人。不是红毛番,是汉人。」

    朱焕之愣住了:「汉人?」

    「穿着咱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被绑在柱子上。」阿旺说,「棚子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喊……喊的是汉话。」

    林义撑着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看清了?」

    阿旺点头:「看清了,棚子塌之前,他一直往我们这边看。」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

    汉人。被绑在红毛番的棚子里。是俘虏?是奴隶?还是……

    林义忽然开口:「如果是被抓的,为什麽不跟咱们的人关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