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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安民

    战后这几天南安格外的乱。

    外面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吵架,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几个土人妇女围着一堆粮食吵架,你抓一把我抓一把,两个汉人伤兵躺在棚子外面,没人管,伤口上的布条已经黄了,一群孩子蹲在河边,直接用脏水洗脸。

    远处沙滩上,昨天打仗留下的尸体还躺着。太阳一晒,苍蝇乱飞。

    林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全是汗:「监国,乱了,全乱了。」

    朱焕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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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朝兴呢?阿都拉呢?」

    「都在那边。」林义往东指了指,「林朝兴在点数,阿都拉在跟土人说话。」

    「把他们叫过来。」

    三个人站在朱焕之面前。

    林朝兴脸色发灰,一晚上没睡。林义眼睛红得吓人。阿都拉被翻译扶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朱焕之站在那块石头上——昨天站过的,被抱上去。

    「三个问题。」他说,「粮食丶住处丶死人。一样一样来。」

    他看着林朝兴:「存粮还有多少?」

    林朝兴愣了一下:「臣……还没点清。」

    「现在去点。」

    林朝兴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大米三袋,木薯两筐,乾鱼一串。」他的声音很低,「够所有人吃……最多五天。」

    林义急了:「五天之后呢?」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着阿都拉:「你们的粮食,够吃几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数:「十天。」

    朱焕之点点头。

    「往后,所有人一起吃饭。」他说,「汉人的粮拿出来,土人的粮也拿出来。一起吃,能吃十五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着朱焕之。

    朱焕之也盯着他。

    「十五天里,打猎丶捕鱼丶挖野菜,能补多少是多少。」朱焕之说,「一起吃,十五天后都有饭吃。分开吃,五天后汉人没粮了,会抢你们的。你选。」

    阿都拉愣了很久。

    周围的土人都看着他。林朝兴和林义也看着他。

    阿都拉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他说了一句话,翻译听完,说:「他说,听监国的。」

    朱焕之从石头上跳下来,把他扶起来。

    「起来。往后别老跪。」

    粮食的事刚说完,住处的事又来了。

    林朝兴去数棚子。数完回来:八间,最多住四十人。

    现在总人口:汉人三十七,土人二十五,俘虏十一——七十三人。

    林义脸都白了:「三十多人没地方住!」

    朱焕之想了想,问阿都拉:「土人会搭棚子吗?」

    阿都拉点头。

    「让土人教汉人搭棚子。土人会砍树丶会编草,汉人有力气。一起搭,三天能搭够住的。」

    他又指着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还被绑在树下,太阳晒着,嘴唇乾裂。

    「让他们也搭。别绑着了,派林土带人看着。干活就给水喝,不干活就绑回去。」

    林义挠头:「他们能愿意?」

    朱焕之看着那几个俘虏:「想活就愿意。」

    下午,林朝兴又来汇报。

    「监国,尸体还躺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放两天,会生瘟疫。」

    朱焕之让他带人去埋。

    「埋哪儿?」

    「离村子远点,下风口。」

    「怎麽埋?」

    「挖深坑。」朱焕之看向阿都拉,「哪里有石灰?」

    阿都拉说了一个地方,翻译说完,朱焕之点头:「撒石灰,埋深点。」

    「谁去埋?」

    「林义带人。」朱焕之顿了顿,「俘虏也去,干活抵罪。」

    尸体的事刚安排完,阿都拉又来了。

    有人在河边洗东西,把水弄脏了。

    朱焕之走到河边。几个汉人妇女蹲在下游洗衣服,搓出来的肥皂泡顺着水流往下漂。下游不远处,几个土人正弯腰取水。

    他让林朝兴去喊。

    林朝兴跑过去,大声说了几句。那几个妇女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收拾东西往上走。

    朱焕之对阿都拉说:「以后洗衣服去下游,取水在上游。谁再弄脏水,罚一天没饭吃。」

    他又指着河边:「找几个人,轮流看着水源。」

    阿都拉点头。

    天黑下来。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累得不想动。腿悬在石头边上,够不着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上还有泥,自己还是小孩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阿朗带着那群孩子跑过来,围在他身边。

    「监国,我们今天也干活了!」阿朗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很,「我们帮土人阿婆捡柴了!」

    「监国,我今天学会一句话——『水』用红毛番的话怎麽说!」另一个孩子挤过来。

    「怎麽说?」

    孩子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瓦……瓦特?」

    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正在喝水。林土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什麽。

    朱焕之问阿朗:「你们今天吃饱了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说:

    「吃了!木薯粥!」

    「我吃了两碗!」

    「阿婆多给我一块鱼!」

    阿朗忽然问:「监国,明天我们能去抓鱼吗?」

    朱焕之看着他:「你会抓鱼?」

    「会!」阿朗站起来,比划着名,「用网,用叉,我都会!」

    「行。」朱焕之说,「明天你带他们去。」

    阿朗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他转身就跑,那群孩子跟着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会就没了踪影。

    夜深了。

    朱焕之躺在棚子里,闭着眼,睡不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在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远处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麽,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根线。

    他想起高考前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躺着睡不着,想着第二天的考试。

    那时候他紧张。

    现在他也紧张。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现在他身后,睡着七十多个人。

    他闭上眼,心里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