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怎麽说?」朱焕之说道。
一大早,朱焕之便听说林木伤势加重的消息。
他爬起来,跟着林朝兴跑到林木的棚子里,天刚亮,棚子里光线暗,一股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往鼻子里钻。
林木躺在草席上,胳膊上的布条换过了,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脸色发白,嘴唇乾裂,额头上一层汗。
「情况有些差。」林朝兴的声音很低,「辛亏监国告诉犬子要用酒消毒,否则早就没救了。」
听了这话,朱焕之看着床上的林木,林木见他过来像从床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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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焕之看着那条胳膊,被火铳打的,他见过这种伤,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伤口不乾净就会烂,烂了就得砍。
「有乾净布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有。」
「每天换。别用脏手碰。」
「别动。「朱焕之连忙拦住他「好好养伤就行。」
他转头向林朝兴「林木管的那些人,现在是谁带?」
林朝兴答道:「现在还没安排。」
「那就让林水带。」朱焕之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可否认。
林朝兴一愣:「监国,林水他才14,太小,镇不住他们的。」
朱焕之说「14?14岁怎麽了,你像他这麽大的时候在干什麽?」
林朝兴听了眉头一缓,像是妥协了。
朱焕之走出棚子,让林义把林水叫来。
林水跑过来的时候,脸上还糊着泥,那是和那些孩子们在河边玩弄的。
「你哥受伤了,他们那队人由你来带。」
林水听了,立马后退一步,两手直摆,「啊?!我才14岁啊。」
「怎麽?怕了?我还兄有6岁呢。」
林水憋红了脸,小声说道「谁能和你比啊……」
朱焕之听了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嗯?你说什麽?」
林水立马站直「我可以!我说我可以!」
「可以就带。」朱焕之说「你爹这岁数都跟郑藩主打仗了。」
林水转头看向他爹,试图寻取答案。
林朝兴对他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期许。
朱焕之继续说:「那队人都是你爹的老部下,不会为难你,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林朝兴的小儿子』,你是『林水』。」
林水站直了:「我……我怎麽做?」
「先去认人。」朱焕之说,「挨个问名字丶老家丶打过什麽仗,问完回来告诉我。」
林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就跑。
林朝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监国,这孩子……能行吗?」
朱焕之没回头:「不试试怎麽知道?」
下午,林土回来了。
是来要人的。
「监国,我要带那帮红毛番进山。」林土说「山里野猪多,我让他们帮帮忙,打完猎让乡亲们开荤。」
「带多少人」朱焕之问道。
「十来个人吧,我那边的人,加上红毛番。」
朱焕之没有说话,盯着林土看了几秒。
林土被看的有些发毛:「监国?」
「你怕不怕他们跑?」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挠头:「怕……怕吧。」
「怕还带?」
林土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试试。」
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他说,「但你得带上阿朗。」
林土愣住了:「阿朗?那个小孩?」
「对。」朱焕之说,「让他跟着,学学怎麽打猎,也学学怎麽跟红毛番说话。」
林土挠头:「他那么小……」
「小怎麽了?」朱焕之说,「你像他那麽大的时候,在干什麽?」
林土想了半天,眼睛转了转,没有说话。
「去吧。」朱焕之说,「明天一早进山,三天后回来,活着回来,那帮红毛番就真是你的人了。」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监国放心!」他转身就跑。
晚上,阿朗来了。
他站在朱焕之面前,浑身是汗,脸上还沾着泥。
「监国,林土叔说,明天带我进山?」
朱焕之点头。
阿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我能带人去吗?」
朱焕之看着他:「带谁?」
「阿木,阿水,还有……」阿朗掰着手指头数。
「带那麽多干什麽?」
阿朗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让他们也学学。」
朱焕之打量他几秒。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怕什麽?」
「怕野猪,怕林子里有东西,怕那帮红毛番跑。」
阿朗想了想,说:「怕。」
「怕还去?」
阿朗忽然笑了,笑得跟林土一模一样,露出豁了的门牙。
「监国说过,怕就对了,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朱焕之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个人也是这样,把一句话种进他脑子里,然后让他自己去长。
他看着阿朗,忽然问:「你想不想当官?」
阿朗愣住了:「当……当官?」
「对,管人的官。」
阿朗憋了半天:「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朱焕之说,「明天进山,活着回来,回来教你。」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
朱焕之把他拉起来:「起来。往后别老跪。」
阿朗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
「监国!我一定活着回来!」
夜深了。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看着远处的海。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朝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监国。」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今天……臣想了一整天。」
朱焕之没说话。
林朝兴继续说:「林木伤了,您让林水接。林土进山,您让阿朗跟着。这三兄弟……臣自己都没想明白怎麽安排,您一天就安排完了。」
朱焕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林朝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睛有点红。
「臣跟了郑成功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臣见过很多人,有的能打,有的能算,有的能忍,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什麽?」
林朝兴没回答,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