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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收人心

    「大夫怎麽说?」朱焕之说道。

    一大早,朱焕之便听说林木伤势加重的消息。

    他爬起来,跟着林朝兴跑到林木的棚子里,天刚亮,棚子里光线暗,一股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往鼻子里钻。

    林木躺在草席上,胳膊上的布条换过了,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脸色发白,嘴唇乾裂,额头上一层汗。

    「情况有些差。」林朝兴的声音很低,「辛亏监国告诉犬子要用酒消毒,否则早就没救了。」

    听了这话,朱焕之看着床上的林木,林木见他过来像从床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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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焕之看着那条胳膊,被火铳打的,他见过这种伤,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伤口不乾净就会烂,烂了就得砍。

    「有乾净布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有。」

    「每天换。别用脏手碰。」

    「别动。「朱焕之连忙拦住他「好好养伤就行。」

    他转头向林朝兴「林木管的那些人,现在是谁带?」

    林朝兴答道:「现在还没安排。」

    「那就让林水带。」朱焕之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可否认。

    林朝兴一愣:「监国,林水他才14,太小,镇不住他们的。」

    朱焕之说「14?14岁怎麽了,你像他这麽大的时候在干什麽?」

    林朝兴听了眉头一缓,像是妥协了。

    朱焕之走出棚子,让林义把林水叫来。

    林水跑过来的时候,脸上还糊着泥,那是和那些孩子们在河边玩弄的。

    「你哥受伤了,他们那队人由你来带。」

    林水听了,立马后退一步,两手直摆,「啊?!我才14岁啊。」

    「怎麽?怕了?我还兄有6岁呢。」

    林水憋红了脸,小声说道「谁能和你比啊……」

    朱焕之听了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嗯?你说什麽?」

    林水立马站直「我可以!我说我可以!」

    「可以就带。」朱焕之说「你爹这岁数都跟郑藩主打仗了。」

    林水转头看向他爹,试图寻取答案。

    林朝兴对他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期许。

    朱焕之继续说:「那队人都是你爹的老部下,不会为难你,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林朝兴的小儿子』,你是『林水』。」

    林水站直了:「我……我怎麽做?」

    「先去认人。」朱焕之说,「挨个问名字丶老家丶打过什麽仗,问完回来告诉我。」

    林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就跑。

    林朝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监国,这孩子……能行吗?」

    朱焕之没回头:「不试试怎麽知道?」

    下午,林土回来了。

    是来要人的。

    「监国,我要带那帮红毛番进山。」林土说「山里野猪多,我让他们帮帮忙,打完猎让乡亲们开荤。」

    「带多少人」朱焕之问道。

    「十来个人吧,我那边的人,加上红毛番。」

    朱焕之没有说话,盯着林土看了几秒。

    林土被看的有些发毛:「监国?」

    「你怕不怕他们跑?」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挠头:「怕……怕吧。」

    「怕还带?」

    林土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试试。」

    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他说,「但你得带上阿朗。」

    林土愣住了:「阿朗?那个小孩?」

    「对。」朱焕之说,「让他跟着,学学怎麽打猎,也学学怎麽跟红毛番说话。」

    林土挠头:「他那么小……」

    「小怎麽了?」朱焕之说,「你像他那麽大的时候,在干什麽?」

    林土想了半天,眼睛转了转,没有说话。

    「去吧。」朱焕之说,「明天一早进山,三天后回来,活着回来,那帮红毛番就真是你的人了。」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监国放心!」他转身就跑。

    晚上,阿朗来了。

    他站在朱焕之面前,浑身是汗,脸上还沾着泥。

    「监国,林土叔说,明天带我进山?」

    朱焕之点头。

    阿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我能带人去吗?」

    朱焕之看着他:「带谁?」

    「阿木,阿水,还有……」阿朗掰着手指头数。

    「带那麽多干什麽?」

    阿朗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让他们也学学。」

    朱焕之打量他几秒。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怕什麽?」

    「怕野猪,怕林子里有东西,怕那帮红毛番跑。」

    阿朗想了想,说:「怕。」

    「怕还去?」

    阿朗忽然笑了,笑得跟林土一模一样,露出豁了的门牙。

    「监国说过,怕就对了,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朱焕之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个人也是这样,把一句话种进他脑子里,然后让他自己去长。

    他看着阿朗,忽然问:「你想不想当官?」

    阿朗愣住了:「当……当官?」

    「对,管人的官。」

    阿朗憋了半天:「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朱焕之说,「明天进山,活着回来,回来教你。」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

    朱焕之把他拉起来:「起来。往后别老跪。」

    阿朗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

    「监国!我一定活着回来!」

    夜深了。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看着远处的海。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朝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监国。」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今天……臣想了一整天。」

    朱焕之没说话。

    林朝兴继续说:「林木伤了,您让林水接。林土进山,您让阿朗跟着。这三兄弟……臣自己都没想明白怎麽安排,您一天就安排完了。」

    朱焕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林朝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睛有点红。

    「臣跟了郑成功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臣见过很多人,有的能打,有的能算,有的能忍,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什麽?」

    林朝兴没回答,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