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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珍珠

    「走,监国让你跟着。」

    阿朗迷迷糊糊爬起来,天还没亮透,外头黑糊糊的。他揉着眼睛问:「去哪儿?」

    林水没回答,拉着他就往外走。

    沙滩上站着十几个人,都是阿朗认识的:林义丶林土丶阿都拉,还有几个土人。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手里拿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块石头。

    朱焕之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海。天亮前的海是灰的,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声音闷闷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了阿朗一眼。

    「会水吗?」

    阿朗愣了一下,点头。

    「会。」

    朱焕之没再说话,只是冲海边扬了扬下巴。

    阿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几条小船。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底铺着网,网眼里塞着石头。

    他忽然明白了。

    采珍珠。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朗已经泡在海水里了。

    水凉得扎骨头,他咬紧牙关往下潜,耳朵里嗡嗡响,什麽也听不见。底下是一片礁石,黑糊糊的,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摸到硬壳,扣下来,浮上去换气。

    「不是这个!」

    林水在船上喊,声音急得不行。阿朗低头看手里那东西,灰不溜秋的,壳上长满毛刺。他把那东西扔回海里,深吸一口气,又扎下去。

    一趟,两趟,三趟。

    他记不清自己下去多少回了,只记得每次上来都喘得像拉风箱,嘴唇冻得发紫,牙关磕得咯咯响。船上那几个土人已经采了半筐,他手里还是空的。

    又一次浮上来的时候,他趴在船帮上不想动了。

    林水递过来一块烤鱼,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咋了?」林水吓了一跳。

    阿朗摇头,使劲擦眼睛,说是海水腌的。

    其实不是。

    他是急的。监国让他来,他就想来,想干好,想让人知道他有用。可他下不去,摸不着,别人采了一筐他一个都没有。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现在不怕了,他是急。

    林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歇会儿,再来。」

    阿朗把烤鱼咽下去,抹了把脸,又扎进水里。

    中午的时候,阿木来了。

    那孩子比阿朗小两岁,瘦得跟根棍似的,但眼睛亮,水性好得跟条鱼似的。他站在船头往海里看了一眼,问阿朗:「你摸哪儿呢?」

    阿朗指了指那片礁石。

    阿木摇头:「不对,珍珠不在那儿。」

    他扑通一声跳下去,潜了没多会儿就浮上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往船上一扔。

    那东西落在船板上,滚了两滚。阿朗低头一看,愣住了。

    拇指大的珠子,圆溜溜的,泛着淡淡的粉光。

    阿木趴在船帮上,咧嘴笑:「这个才是。」

    那天下午,阿朗跟着阿木换了地方。

    往东走半里地,有一片浅滩,水清得能看见底。阿木说,珍珠就藏在沙子里,得用手摸,摸到硬的,抠出来看。

    阿朗扎下去,手往沙子里掏。沙子又细又滑,从指缝里漏过去,什麽也留不住。他掏了半天,什麽也没摸着。

    浮上去换气的时候,阿木在旁边喊:「别急,慢慢摸,沙子里有东西你就知道。」

    阿朗又扎下去。

    这回他摸得慢,手一点一点往前探。沙子底下偶尔有石头,硌手,他就绕过去。忽然,手指头碰到一个东西,圆圆的,硬的,埋在沙子里。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抠出来,浮上去,摊开手看。

    一粒珠子,小是小点,但圆,白,在手心里滚来滚去。

    阿木凑过来看,咧嘴笑:「有了!」

    阿朗攥着那颗珠子,攥得手心出汗。他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扎下去了。

    傍晚回去的时候,阿朗的筐里装了十几颗珠子。

    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扁,有的白,有的黄。他一路走一路看,看那些珠子在夕阳底下发光,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欢实。

    回到村子,他直奔朱焕之的棚子,把筐往地上一放。

    「监国,我采的!」

    朱焕之低头看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

    阿朗站在边上等着,大气不敢出。

    朱焕之拿起那颗最大的,粉色的,举起来对着光看。珠子在他手心里发亮,像一滴凝固的水。

    「这颗,」他说,「阿木采的?」

    阿朗点头。

    朱焕之又拿起一颗,小的,白的,对着光看了看。

    「这颗呢?」

    阿朗说:「我采的。」

    朱焕之把珠子放回筐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麽。

    「明天还去?」

    阿朗使劲点头。

    朱焕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比什麽都暖和。

    他转身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监国,明天我采更大的!」

    夜里,阿朗躺在棚子里睡不着。

    他把那颗小珠子摸出来,对着月光看。珠子在手心里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星星落在了手里。

    阿木那颗大,粉的,肯定能换很多东西。他那颗小,白的,但也是他采的,是他一个一个从沙子里摸出来的。

    他想起监国看那颗珠子的眼神,想起监国揉他脑袋的手,想起那句「明天还去」。

    他把珠子揣回怀里,闭上眼。

    外头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睡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汉斯。那家伙今天又跟林土进山了,说是去探路,找新的林子。他走之前往阿朗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有话要说又没说。

    阿朗没多想。

    他太累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采颗更大的。

    第二天,阿朗又泡在海水里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在海水里泡了整整七天,泡得身上脱皮,泡得指甲缝里全是沙。筐里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黄的,满满一筐。

    阿木采到的那颗最大的,朱焕之让人收走了,说是要留着,以后有用。阿朗那筐里最大的一颗,被他偷偷揣在怀里,谁也没告诉。

    第七天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珠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给监国看。

    数完,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监国,这些能换多少东西?」

    朱焕之看着那些珠子,沉默了一会儿。

    「能换一条船。」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只是指了指筐。

    「这些珠子,往后就是南安的船。」

    阿朗低头看着那些珠子,看着它们在油灯光里发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些泡在海里的日子,想起冻得发抖的早晨,想起摸不着珠子时掉下来的眼泪。那些东西,现在都变成这些珠子了。

    这些珠子,往后能变成船。

    船能出海,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带回来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监国为什麽让他们去采珍珠了。

    不是珍珠值钱,是珍珠能换东西。换了东西,南安就能长大。

    他抬起头,看着朱焕之。

    「监国,往后我能去换吗?」

    朱焕之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等你长大了再说。」

    阿朗咧嘴笑,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他站起来,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监国,我很快就长大了!」

    外头的海黑漆漆的,月亮挂在半空,照得沙滩发亮。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应和他那句话。

    他跑进夜色里,跑得很快,像条鱼扎进了水里。

    棚子里,朱焕之还坐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些珠子。一颗一颗的,大大小小的,在油灯光里发亮。

    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看。

    珠子在他手心里转着,像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想起阿朗那句话:我很快就长大了。

    长大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珠子,这些孩子,这些人,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长成南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