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跑到沙滩上的时候,五条大船已经近得能看清旗子了。
红白蓝三横条,中间一个乱七八糟的徽章。荷兰人的旗。
朱焕之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六岁的孩子,刚到成人腰那麽高,但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看他。
林水带着他那队人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站在林义后头。
阿朗忽然想起来,自己什麽都没拿。
他转身想跑回去拿刀,刚跑出两步,就听见监国的声音:
「阿朗。」
他停住了,回头。
朱焕之站在石头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发亮,像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麽。
「过来。」
阿朗跑过去,站在石头边上,仰着头看他。
朱焕之没低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站这儿。」
阿朗愣住了。
站这儿?站这儿干啥?他没刀,没矛,没火铳,站这儿能干啥?
但他没问,只是站在那儿,站在石头边上,站在监国旁边。
那五条大船越来越近。
阿朗能看见船上的炮了,一排一排的,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岸边。
第一条船的船头撞上沙滩的时候,轰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抖。
木板放下来,荷兰人开始往下冲。
阿朗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一片蓝灰色的人影从船上涌下来,端着火铳,喊着什麽,往沙滩上跑。跑在最前头那个举着刀,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林义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林土喘着粗气,像头要冲出去的牛。
阿都拉攥着长矛,嘴唇在抖。
所有人都盯着监国,等他开口。
朱焕之没开口。
他只是看着那些荷兰人,看着他们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胡子,近到能看见他们嘴里的牙。
阿朗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梦里那些人,梦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梦里的事,要成真了。
然后朱焕之开口了:
「放。」
阿朗没反应过来放什麽。但他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往声音那边看。沙滩尽头,那堆木头后头,几架投石机正在弹起来,石头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那些荷兰人中间。
轰。又是一声。
轰。又是一声。
沙滩上炸开一团一团的沙子,有人被掀翻在地,有人被砸中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那些石头大的像人头,小的像拳头,落在地上就砸出一个坑,落在人身上就砸出一个窟窿。
林义拔刀了,往前一指:
「冲!」
林土第一个冲出去。他跑得像头野牛,手里的刀举着,嘴里喊着什麽,喊得脸红脖子粗。身后跟着几十个人,有汉人,有土人,有红毛番俘虏,端着火铳,举着长矛,吼着冲上去。
阿朗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冲上去,看着两拨人撞在一起,看着刀砍下去,看着血溅起来。
他看见林土砍倒一个荷兰兵,砍完了还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他看见林义带着人从侧面包抄,火铳响了,几个荷兰兵应声倒地。
他看见阿都拉那帮土人端着长矛往前捅,捅完就跑,跑完再回来捅。
他还看见汉斯。
汉斯站在人群后头,没动。他手里攥着把刀,攥得很紧,但没往前冲。他站在那儿,脸色发白,嘴唇在抖,眼睛盯着那些荷兰兵,盯着那些蓝灰色的衣服,盯着那些旗子。
阿朗想起汉斯说的话:我老婆孩子在巴达维亚。
他忽然明白汉斯为什麽不动了。
那不是他该打的仗。
沙滩上打成一团。喊声,惨叫声,火铳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腿不抖了。他不知道为什麽不抖了,可能因为监国站在他前面,可能因为他没工夫抖,可能因为他已经吓过头了。
他看见一个荷兰兵冲过来,端着火铳,对着林土的后背。
他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然后他看见汉斯动了。
汉斯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他。他冲过去,一刀砍在那个荷兰兵脖子上,血溅了他一脸。那个荷兰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盯着汉斯,像是没想到。
汉斯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刀还在滴血。
他抬起头,往阿朗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阿朗说不上来是什麽。不是怕,不是狠,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汉斯又冲进去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也许更久,也许更短。阿朗分不清,他只看见沙滩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多,有荷兰的,有南安的。只看见那条船着火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熏黑了。只看见剩下的荷兰人往船上跑,往海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
最后一条船开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浑身都是汗,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手心全是汗,手心里还有刚才攥出来的指甲印。
朱焕之还站在石头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阿朗一眼,没说话。
阿朗坐在地上,喘着气,忽然想哭。但他没哭出来,只是使劲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
林义走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走到石头边上,单膝跪下。
「监国,打退了。」
朱焕之点头。
林义站起来,看了看沙滩上那些尸体,又看了看阿朗,忽然咧嘴一笑。
「小崽子,没尿裤子吧?」
阿朗瞪他一眼,没说话。
林义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忽然捂住腰,弯下腰去。
阿朗看见他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义叔!」
林义摆手,直起腰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没事,擦破点皮。」
阿朗不信,但他没再问。
他站起来,往沙滩上看。
那些尸体躺在那儿,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蜷成一团。血渗进沙子里,变成暗红色的一块一块。苍蝇已经开始飞了,嗡嗡嗡的,落在那些尸体上。
他看见汉斯蹲在远处,蹲在沙滩边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走过去。
走到汉斯旁边,他站住了。
汉斯没抬头,只是抱着头,蹲在那儿,抖得厉害。
阿朗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着,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