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汉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杀人了。」
阿朗没说话。
汉斯继续说:「我杀的是荷兰人。他们要是知道,我老婆孩子就……」
他说不下去了。
阿朗想了想,说:「监国说,等打完仗,让我去巴达维亚帮你救。」
汉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朗。那张脸上全是血,混着汗,混着沙子,眼睛红得吓人。
「你说啥?」
阿朗又说了一遍:「监国说的。打完仗,去巴达维亚,把你老婆孩子救出来。」
汉斯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这回阿朗知道,他不是在抖,是在哭。
阿朗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陪着他。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沙滩上点起了火把。
活着的人在收拾尸体,在抬伤员,在数战利品。林水带着人清点缴获的火铳,阿木蹲在旁边数,数完跑过来跟阿朗说,有三十多杆。
阿朗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在石头边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还有四条船在往回跑。
还会再来的。
汉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脸上的血洗乾净了,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但眼睛还红着,眼眶肿得老高。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们一条命。」
阿朗抬头看他。
汉斯也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把光里发亮。
「等打完仗,我跟你去巴达维亚。」
阿朗愣住了。
「你去干啥?」
汉斯说:「我老婆孩子在那儿,我去救。救了她们,我带她们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
「回来,我就是南安的人了。」
阿朗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但汉斯看见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朗的脑袋,揉完转身走了。
阿朗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汉斯那句话:我欠你们一条命。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救出来,他就是南安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忽然不那麽怕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阿朗站起来,往自己的棚子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边那块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影站着,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海。
是监国。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说「我欠你们一条命」,想起监国站在石头上的背影,想起林土豁了的牙,想起林义捂住腰的手,想起那些躺在沙滩上的尸体。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他闭上眼。
明天再说。
汉斯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阿朗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那背影他认得,弓着背,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他追上去。
「汉斯!」
那个人影停住了。月光底下,汉斯转过身来,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腰里别着那把削木头的刀,肩上背着一个布包袱,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阿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他想问你要去哪儿,想问你什麽时候回来,想问你老婆孩子怎麽办。但他张了张嘴,什麽也没说出来。
汉斯先开口了:「监国让我走。」
阿朗愣住了。
「监国说,荷兰人知道我帮你们打了仗,巴达维亚那边会知道。我老婆孩子有危险。」汉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得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回去?回巴达维亚?回荷兰人那儿?
「你回去了,他们不得杀你?」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我替他们干了两年活,知道不少事。他们用得着我。」
阿朗不知道该说什麽了。他站在那儿,脚趾头在沙子里蜷着,凉得发疼。他想起汉斯教他荷兰话的样子,想起汉斯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汉斯说他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你还回来吗?」他问。
汉斯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月亮快落下去了,海面上灰蒙蒙一片。
「你帮我个忙。」他说。
「啥忙?」
「跟监国说,那些记号,我都擦掉了。树上的,石头上的,海边的,全擦了。」
阿朗点头。
「还有,」汉斯从怀里掏出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递过来,「这个,帮我收着。」
阿朗接过来。那东西是铜的,磨得很亮,一面刻着一个人头像,胡子卷卷的,另一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字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汉斯的体温。
「这是我女儿给我的。」汉斯说,「等我回来,还我。」
阿朗攥着那枚铜币,攥得很紧。
「我等你。」他说。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憨憨的,不是苦的,是一种阿朗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别人保管,心里忽然轻了。
他转身往海边走。
走出几步,阿朗忽然喊:「汉斯!」
汉斯停下来。
「你女儿叫安娜,六岁,扎两个辫子。我记住了。」
汉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小船停在岸边,一个人坐在船上等他。阿朗认出那是昨晚来接头的人,那个本地人。汉斯跳上船,船开了,往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去,越划越远,越划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海之间。
阿朗站在沙滩上,站到月亮落下去,站到天边泛白,站到手里的铜币被攥得发热。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着,没进去。棚子里有说话声,是林义的声音。
「监国,放他走了,荷兰人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