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南安所有战船升帆。
沙滩上站满了人,三千士兵,列成方阵,火铳上膛,刀出鞘。后面站着女人丶孩子丶老人,是这些年从各地逃来的汉人,是被救出来的土人,是留下来当了南安人的红毛番俘虏。
朱焕之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十年前他站过的那块,他十六了,高,瘦,站得很直。海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
十年前,郑成功把这块玉给他,说「拿着,有人要杀你的时候拿出来」。那时候他六岁,手小,攥不住,玉差点掉在地上。现在他的手大了,能把整块玉握在手心里,握得严严实实。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阳光。龙纹在光里活了,像要从玉上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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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郑成功让我往南走。他说往南走,别回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三千人的沙滩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
「我走了。走到南安,在南洋活了十年,扎了十年的根。」
他顿了顿,扫视着眼前这些人。林义站在最前面,腰上缠着布条,站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海风里飘。十年前他拔刀要杀那个六岁的孩子,现在他是南安最忠诚的将领。
林土站在他旁边,豁了的那颗牙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十年前他第一个冲上荷兰船,把二十三个俘虏绑回来;后来他偷了玉,跑进林子,被监国一句话叫回来。那之后,他再没犯过浑。
阿朗站在后头,手里攥着那枚铜币,攥得手心出汗。十年前他还是个蹲在棚子外面哭鼻子的野孩子,现在是南安水师最年轻的百夫长。
还有范德兰特隆,站在人群边上,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面旗。十年前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务员,被林土绑回来当了俘虏;现在是南安船厂的总技师,教出来的徒弟能造荷兰人最好的船。
还有阿都拉,老得走不动了,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过来。十年前他是丹绒村的村长,第一个跪在朱焕之面前;现在是南安土人长老,他的儿子孙子都在南安当兵。
「现在,该回头了。」
他把玉举得更高。
「明天,船队北上福建。我去找耿精忠。不是求他,是告诉他,大明还有人活着,大明还有兵,大明还有船。」
「十年前,清狗要杀我。十年后,我回来了。」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千人齐声呐喊。声音压过了海浪,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这十年的沉默。
那面旗升起来了。红底黄龙,在南洋的风里猎猎作响。龙在旗上飞,像活了。
林义站在旗下,仰头看着那面旗,眼眶红了。他想起十年前,郑成功站在码头上,指着一条船说「往南走」。那时候他还年轻,刀还快,眼里有火。现在他老了,刀钝了,腰上的伤一到阴天就疼。
但那面旗还在。
他低下头,把眼泪眨回去。
那天晚上,阿朗坐在码头上,看着海。月亮很圆,照得海面发白。他手里攥着那枚铜币,攥了很久,铜币被他捂热了,温温的。
汉斯走了八年了。八年前那个晚上,汉斯站在沙滩上,把铜币递给他,说「等我回来,还我」。那时候阿朗十一岁,攥着铜币站在那儿,看着汉斯的小船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里。
八年里,他托人打听过。有人说汉斯回了巴达维亚,老婆孩子还在,但被荷兰人看着,走不了。有人说汉斯被荷兰人抓了,关在监狱里,因为他在南安帮着打荷兰人。还有人说,汉斯死了。
阿朗不信。
他把铜币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人头像在月光底下发亮,胡子卷卷的,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回去找你。」他说,「等打完仗。」
他把铜币揣回怀里,站起来,往自己的棚子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边那块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影站着,背对着他,看着北边的方向。
是监国。
月光底下,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把刀插在礁石上。十年前他站在那块石头上,六岁,刚到成人腰那麽高,对着荷兰人说「想打仗,带棺材来」。现在他十六了,比大多数人都高,站在那儿,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船队出发了。
十五条战船,二十五条商船,满载士兵丶火铳丶火药丶粮食。三千人站在船舷边上,看着南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朱焕之站在「南安号」的船头,看着北方。海风灌满帆,浪花拍着船头,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腰上的伤让他站不直,但他站得很稳。
「监国,十年前从台湾往南走,你怕不怕?」
朱焕之没回头。
「怕。」
「现在呢?」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
「也怕。」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扯动了腰上的伤,他龇了一下牙,但没停。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朱焕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块温润如玉之上。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自己掌心的温度。这块玉,承载着太多的回忆与故事……
此时,庞大的船队正朝着北方破浪前行。海风呼啸而过,带来阵阵咸涩的味道。南风劲吹,船帆被鼓得满满当当,犹如一只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勇往直前。而那鲜艳夺目的旗帜,则高高飘扬在桅杆之巅,迎风招展。
这面旗帜以红色为主色调,上面绣着一条威武雄壮的金色巨龙。龙身蜿蜒曲折,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可能腾空而起。在南太平洋强劲的海风中,它猎猎作响,宛如一曲激昂壮丽的战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距离上次看到这面旗帜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春秋。
然而,如今它却再次回到了这片熟悉的海域,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