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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苗军

    芦苇荡的晚风格外冷。

    那风从望江方向贴着水面掠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初冬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刘源站在小舟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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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顾不得这些。

    他低着头,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李波。

    李波趴在船板上,后背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把整块船板染得暗红。

    他的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手脚无意识地划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刘源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慌张。

    平静得出奇。

    就像随手杀了一只鸡,宰了一条鱼,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连兴奋都没有。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混着劫后馀生的疲惫。

    李波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

    他不信。

    他行走江湖十馀年,大大小小的阵仗经历过几十场。

    在这方圆十里作威作福,谁见了不得低头叫一声「李爷」?

    没想到,今天居然栽在一个十六岁的娃娃手里。

    「我……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干我们这行的……都没有好下场……死在你手里……也算罪有应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两眼渐渐失去神采,脑袋慢慢垂下去,眼见着就要咽气。

    刘源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死在李波手里的街坊邻居,不下十人。

    有欠债不还的,有顶撞他的,有挡了他道的,还有纯粹是他看不顺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李波可没有手软过。

    此人下手极狠,落在他手里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刘源杀他,是为了自保。

    更是为了不再让这种人继续祸害人。

    「行了。」刘源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说话,「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有什麽想说的?有什麽遗言,可以跟我说。能办的,我给你办。」

    李波抬起眼皮,凄惨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要不是加入虎头帮……哪来这些年的好日子……我无牵无挂……无儿无女……死了也就死了……只是你……」

    话没说完,他动了。

    那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拔起插在船板上的雁翎刀,整个身子朝刘源扑去!刀光一闪,直取刘源咽喉!

    刘源早有防备。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那凌厉的一刀。

    与此同时,手中的钻头呼啸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噗!」

    正中咽喉。

    李波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手里的雁翎刀「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但那血根本捂不住,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刘源一身。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麽,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扑通。

    他双膝跪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刘源脚下。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缓缓蔓延,很快染红了半条船。

    刘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麽。

    过了许久,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波的鼻息——没气了。

    他又摸了摸脉搏——停了。

    真的死了。

    刘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始处理尸体。

    他把李波的衣服扒光,用那把雁翎刀将他分成几块。手脚丶躯干丶头颅……他做得很仔细,很平静,就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血腥味浓得呛人,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分割完毕,他把尸块装进小舟上那些装货的麻袋里,用油布盖好,然后撑着小舟,朝望江的岔口划去。

    江面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照着前路。

    到了急流处,他把麻袋一个个推下去。

    江水翻涌,瞬间将麻袋吞没,卷向不知名的远方。

    望江水流湍急,不到半天,这些尸块就会散落到大漠王朝各地。

    虎头帮势力再大,也休想找到李波的下落。

    处理完这一切,刘源把船撑回芦苇荡深处,将船沉入水底。

    然后他自己也跳进江里。

    冰冷的江水漫过头顶,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用力搓洗着身上的血渍,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上再没有一丝血腥味,这才爬上岸。

    他坐在岸边,大口喘着气,开始清点这次的收获。

    李波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三十多两碎银子,揣在怀里,已经被血浸透了。

    还有那把雁翎刀,精铁打造,刀身鋥亮,拿到黑市上起码能卖十两银子。

    不过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得等风头过去再说。

    至于船上那些货物——都是些菸草,还有几袋子大烟土。

    这种东西烫手,不好出货,留在身上反而惹人怀疑。

     刘源一股脑全沉了河底。

    他把银子贴身收好,拿起雁翎刀,在芦苇荡深处寻了处隐蔽的地方,挖了个坑埋了。

    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上面做记号。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刘源直起身,朝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浑身上下酸痛难忍,肌肉酥酥麻麻的,像是散了架。

    但精神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是自他穿越以来,整整两个月里,第一次不再战战兢兢,不再如履薄冰,敢把心头的不忿丶不平,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江湖上自古流传着一句话——练武练的是一口气。

    一口浩然正气,一口不忿之气,一口不屈之气。

    若是畏畏缩缩,遇事不敢冒头,一辈子也别想练成那无上武学,成就通天武道。

    刘源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刘家村不远处,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夜里行军。那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刘源抬头望去,只见村外的大道上,一条火龙正蜿蜒而来——那是无数火把连成的光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青苗军……」

    他小声嘀咕。

    终于来了。

    要是没有青苗军这一闹,虎头帮肯定要拿李波之死大做文章。

    到时候整个刘家村,以及附近的村子,都要受到牵连。

    他虽然杀了李波,但事是他一人做的,若因此连累乡亲,他于心何忍?

    青苗军来得正是时候。

    刘源加快脚步,回到家中。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昏暗的灯光透出来。

    刘母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编着竹篮,竹条穿梭,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刘源看着那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酸。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日后您别再干这苦活了。孩儿找了份差事,能赚些钱。您就在家好好歇着,别伤了身子。」

    刘母抬起头,看着一身疲惫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白,眼底带着青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神气。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嗔怪:「你这才赚了几天钱,就说话这麽大气?真跟你爹一个德行。娘操劳惯了,闲不住。你赚的钱自己攒着,日后娶婆娘用。」

    刘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青苗驾到——万物复苏——百畜兴旺——浩荡仪威——」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刘源心头一紧。

    刚刚还在身后数里处,这麽快就到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棂朝外望去。

    只见村道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头攒动。那些人个个头戴青色头巾,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敲着锣鼓,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刘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周围邻居的窗户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都跟他一样,在暗中观望青苗军的动向。

    他对青苗军的了解不多,只从大虎嘴里听说过只言片语——说是农民起义,首领是个道士,自称青苗道长。

    此人功夫了得,身边更有一群能征善战的猛将,带着青苗军在青州境内横冲直撞,连府兵遇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如今亲眼看见这阵势,刘源心中又喜又烦。

    喜的是,青苗军这一来,虎头帮肯定自顾不暇,李波之死自然没人追究。

    烦的是,他武道刚刚上路,每日都要去马家沟练功。也不知这青苗军驻扎下来,会不会影响他修行。

    大约过了一刻钟,青苗军才从刘家村过完,浩浩荡荡朝刘员外的府邸方向去了。

    刘源这才松了口气。

    翌日清晨。

    刘源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一番,便出门朝马家沟走去。

    刚出村口,就听见路边的商贩在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推着小车往前走,他嘴里缺了几颗牙,说话漏风,但嗓门极大:「嘿,你知道不?昨晚上青苗军直奔刘员外府上!你猜后来怎麽着?」

    旁边跟着个年轻小夥计,瘦得跟猴似的,相貌清秀,缩着脖子道:「我可不敢猜。刘员外家的事,咱可不敢过问。」

    中年商贩嘿嗤一笑,露出漏风的牙床:「刘员外带着家兵,连夜逃进大山里去啦!」

    小夥计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中年商贩一脸得意,「刘员外那排场你是没见着——大车小车拉了十几辆,家眷仆从一大串,连夜从后门溜了。青苗军到的时候,府里早跑空了!」

    小夥计啧啧称奇,又问道:「那青苗军呢?占了刘府不走了?」

    「走?」中年商贩摇头晃脑,「这麽好的地方,换你你走?人家青苗军这回可赚大发了——粮仓里那些粮食,库房里那些银子,够他们吃用好几年!」

    两人推着小车渐行渐远,声音也渐渐模糊。

    刘源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刘员外府邸的方向,若有所思。

    刘员外跑了,青苗军占了刘府。

    这刘家村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收回目光,抬步继续朝马家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