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的晚风格外冷。
那风从望江方向贴着水面掠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初冬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刘源站在小舟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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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顾不得这些。
他低着头,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李波。
李波趴在船板上,后背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把整块船板染得暗红。
他的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手脚无意识地划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刘源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慌张。
平静得出奇。
就像随手杀了一只鸡,宰了一条鱼,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连兴奋都没有。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混着劫后馀生的疲惫。
李波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
他不信。
他行走江湖十馀年,大大小小的阵仗经历过几十场。
在这方圆十里作威作福,谁见了不得低头叫一声「李爷」?
没想到,今天居然栽在一个十六岁的娃娃手里。
「我……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干我们这行的……都没有好下场……死在你手里……也算罪有应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两眼渐渐失去神采,脑袋慢慢垂下去,眼见着就要咽气。
刘源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死在李波手里的街坊邻居,不下十人。
有欠债不还的,有顶撞他的,有挡了他道的,还有纯粹是他看不顺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李波可没有手软过。
此人下手极狠,落在他手里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刘源杀他,是为了自保。
更是为了不再让这种人继续祸害人。
「行了。」刘源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说话,「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有什麽想说的?有什麽遗言,可以跟我说。能办的,我给你办。」
李波抬起眼皮,凄惨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要不是加入虎头帮……哪来这些年的好日子……我无牵无挂……无儿无女……死了也就死了……只是你……」
话没说完,他动了。
那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拔起插在船板上的雁翎刀,整个身子朝刘源扑去!刀光一闪,直取刘源咽喉!
刘源早有防备。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那凌厉的一刀。
与此同时,手中的钻头呼啸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噗!」
正中咽喉。
李波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手里的雁翎刀「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但那血根本捂不住,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刘源一身。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麽,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扑通。
他双膝跪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刘源脚下。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缓缓蔓延,很快染红了半条船。
刘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麽。
过了许久,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波的鼻息——没气了。
他又摸了摸脉搏——停了。
真的死了。
刘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始处理尸体。
他把李波的衣服扒光,用那把雁翎刀将他分成几块。手脚丶躯干丶头颅……他做得很仔细,很平静,就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血腥味浓得呛人,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分割完毕,他把尸块装进小舟上那些装货的麻袋里,用油布盖好,然后撑着小舟,朝望江的岔口划去。
江面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照着前路。
到了急流处,他把麻袋一个个推下去。
江水翻涌,瞬间将麻袋吞没,卷向不知名的远方。
望江水流湍急,不到半天,这些尸块就会散落到大漠王朝各地。
虎头帮势力再大,也休想找到李波的下落。
处理完这一切,刘源把船撑回芦苇荡深处,将船沉入水底。
然后他自己也跳进江里。
冰冷的江水漫过头顶,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用力搓洗着身上的血渍,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上再没有一丝血腥味,这才爬上岸。
他坐在岸边,大口喘着气,开始清点这次的收获。
李波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三十多两碎银子,揣在怀里,已经被血浸透了。
还有那把雁翎刀,精铁打造,刀身鋥亮,拿到黑市上起码能卖十两银子。
不过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得等风头过去再说。
至于船上那些货物——都是些菸草,还有几袋子大烟土。
这种东西烫手,不好出货,留在身上反而惹人怀疑。
刘源一股脑全沉了河底。
他把银子贴身收好,拿起雁翎刀,在芦苇荡深处寻了处隐蔽的地方,挖了个坑埋了。
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上面做记号。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刘源直起身,朝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浑身上下酸痛难忍,肌肉酥酥麻麻的,像是散了架。
但精神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是自他穿越以来,整整两个月里,第一次不再战战兢兢,不再如履薄冰,敢把心头的不忿丶不平,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江湖上自古流传着一句话——练武练的是一口气。
一口浩然正气,一口不忿之气,一口不屈之气。
若是畏畏缩缩,遇事不敢冒头,一辈子也别想练成那无上武学,成就通天武道。
刘源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刘家村不远处,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夜里行军。那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刘源抬头望去,只见村外的大道上,一条火龙正蜿蜒而来——那是无数火把连成的光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青苗军……」
他小声嘀咕。
终于来了。
要是没有青苗军这一闹,虎头帮肯定要拿李波之死大做文章。
到时候整个刘家村,以及附近的村子,都要受到牵连。
他虽然杀了李波,但事是他一人做的,若因此连累乡亲,他于心何忍?
青苗军来得正是时候。
刘源加快脚步,回到家中。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昏暗的灯光透出来。
刘母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编着竹篮,竹条穿梭,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刘源看着那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酸。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日后您别再干这苦活了。孩儿找了份差事,能赚些钱。您就在家好好歇着,别伤了身子。」
刘母抬起头,看着一身疲惫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白,眼底带着青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神气。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嗔怪:「你这才赚了几天钱,就说话这麽大气?真跟你爹一个德行。娘操劳惯了,闲不住。你赚的钱自己攒着,日后娶婆娘用。」
刘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青苗驾到——万物复苏——百畜兴旺——浩荡仪威——」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刘源心头一紧。
刚刚还在身后数里处,这麽快就到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棂朝外望去。
只见村道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头攒动。那些人个个头戴青色头巾,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敲着锣鼓,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刘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周围邻居的窗户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都跟他一样,在暗中观望青苗军的动向。
他对青苗军的了解不多,只从大虎嘴里听说过只言片语——说是农民起义,首领是个道士,自称青苗道长。
此人功夫了得,身边更有一群能征善战的猛将,带着青苗军在青州境内横冲直撞,连府兵遇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如今亲眼看见这阵势,刘源心中又喜又烦。
喜的是,青苗军这一来,虎头帮肯定自顾不暇,李波之死自然没人追究。
烦的是,他武道刚刚上路,每日都要去马家沟练功。也不知这青苗军驻扎下来,会不会影响他修行。
大约过了一刻钟,青苗军才从刘家村过完,浩浩荡荡朝刘员外的府邸方向去了。
刘源这才松了口气。
翌日清晨。
刘源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一番,便出门朝马家沟走去。
刚出村口,就听见路边的商贩在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推着小车往前走,他嘴里缺了几颗牙,说话漏风,但嗓门极大:「嘿,你知道不?昨晚上青苗军直奔刘员外府上!你猜后来怎麽着?」
旁边跟着个年轻小夥计,瘦得跟猴似的,相貌清秀,缩着脖子道:「我可不敢猜。刘员外家的事,咱可不敢过问。」
中年商贩嘿嗤一笑,露出漏风的牙床:「刘员外带着家兵,连夜逃进大山里去啦!」
小夥计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中年商贩一脸得意,「刘员外那排场你是没见着——大车小车拉了十几辆,家眷仆从一大串,连夜从后门溜了。青苗军到的时候,府里早跑空了!」
小夥计啧啧称奇,又问道:「那青苗军呢?占了刘府不走了?」
「走?」中年商贩摇头晃脑,「这麽好的地方,换你你走?人家青苗军这回可赚大发了——粮仓里那些粮食,库房里那些银子,够他们吃用好几年!」
两人推着小车渐行渐远,声音也渐渐模糊。
刘源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刘员外府邸的方向,若有所思。
刘员外跑了,青苗军占了刘府。
这刘家村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收回目光,抬步继续朝马家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