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源踏入武院时,晨光刚刚越过院墙,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淡金。
院中已有几位师兄师弟在练功。
有的扎着马步,气息沉入丹田,纹丝不动;有的在打拳,拳脚间发出轻微的爆鸣声,像是鞭炮在肉里炸开。
他们身上肌肉扎实,线条流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力量的美感——那是长期苦练才能打磨出的韵味。
刘源本想打个招呼,抬了抬手。
那几人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淡淡的,便继续埋头练自己的功夫,没人搭理他。
刘源也不恼,收回手,在院角找了个不起眼的木桩,纵身跃了上去。
这种事他早已习惯。
武院虽小,却也讲究天赋和根骨。
像他这样出身贫寒丶底子薄弱的人,在师兄弟眼里本就低人一等。
更何况他每日只练半日便匆匆离去,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不上进丶不珍惜机会的表现。
既如此,又何必自讨没趣?
刘源单脚立在桩上,调整呼吸,缓缓进入桩功的状态。
他习练菩萨桩已有一月有馀。同批入门的师兄弟中,天赋好的早已叩开武道之门,踏入明劲境界;天赋差些的,便与他相仿,还在桩功上苦熬着,日复一日打磨那点气血。
但刘源并不着急。
他有熟练度面板,知道每一步都不会白费。
院中一角,刘武师端着个紫砂茶壶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日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慢悠悠地躺坐在院中那把他坐惯了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睛扫视院中的弟子们。
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瘦削的身影上时,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这小子……」
他在心里暗暗摇头,抿了口茶。
「本以为出身贫寒,会更刻苦些,更珍惜这修炼武道的机会。没想到每日只在院中待半日,下午便溜出去干些私活。看似是赚了几个钱补贴家用,实则因小失大。」
他又看了刘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桩功的前三个月,是打根基的黄金时间。要是荒废了,日后后悔都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看,闭上眼睛假寐。
角落里的刘源并不知道刘武师对他的态度变化。
他正沉浸在桩功带来的奇妙感受中。
也许是昨天那一战的缘故——那场生死搏杀,那种把命豁出去的畅快——今日一上桩,他便觉得格外顺畅。
气血在体内奔涌,像是被什麽东西催动着,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回流丹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不过片刻,他浑身上下便冒起热气,头顶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刘源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那道熟悉的透明面板浮现在脑海深处: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入门278/500】
他心中微微一动。
从开始练功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熟练度便涨了三点。这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
看来武学之道,确实要在实战中不断精进。
埋头苦练固然能夯实根基,但若想突飞猛进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得依靠实战的磨砺。
昨天与李波那一战,虽然凶险,却也让他对气血的运用有了更深的理解。
刘源深吸一口气,继续沉入桩功之中。
……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刘源再没去望江边当苦力。
李波留下的三十二两银子,足够他支撑一阵子。
他不仅按时交上了这个月的束修,还买了不少肉食——猪肉丶鸡肉丶偶尔还有一斤半斤的羊肉,全用来补充修炼所需的气血。
练武消耗极大,没有足够的肉食顶着,再苦练也是事倍功半。
每日清晨到黄昏,他几乎都泡在武院里,除了练桩功,便是观摩师兄弟们的拳法,偶尔也厚着脸皮请教几句。
渐渐地,那几个原本不理他的师兄弟也愿意跟他说几句话了。
今日,刘源照常立在木桩上。
单腿独立,身形如松。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一呼一吸间,胸腔缓缓起伏,气血在体内翻涌奔腾,像有一条无形的龙在经络里游走。
肌肉微微滚动,皮肤下隐约可见细细的血管凸起,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汗水湿透了衣襟,又被他身上的热气蒸乾,在衣服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面板上,那行数字已经跳到了——
【菩萨桩功:入门499/500】
只差一丝。
刘源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气血的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条原本平缓的河流忽然进入峡谷,开始奔腾咆哮。
那股力量在体内左冲右突,寻找着出口。
忽然——
他猛地睁开眼。
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深藏在体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爆发开来!
「砰!」
一股无形的劲气从他周身炸开,如同平地惊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脚下的木桩剧烈摇晃,四周的空气都被这股劲气撕扯得扭曲起来。
院中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齐刷刷投来惊愕的目光。
「他……他突破到明劲了?」
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怎麽可能?就他那根骨,怎麽可能一个半月就突破到明劲?」
「你懂什麽——你知道他跟望江边上的王氏赌坊是什麽关系吗?」
「王氏赌坊?就是那三个不要命的兄弟开的?」
「依我看,他肯定是用了什麽禁药。不然就他那底子,那破根骨,打死我也不信他能一个半月突破!」
窃窃私语声四起,有惊讶,有质疑,有嫉妒,也有不屑。
刘源听在耳里,却懒得理会。
他从木桩上跃下——力道没控制好,双脚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咔嚓!」
石板应声裂开几道缝,扑起一片灰尘。
刘源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握了握拳。
力量。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
比起突破前,他的力气起码强了一倍不止。
而且气血可以外放伤人——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穷小子,而是一个真正入了门的武者。
现在的他,能打十个之前的自己。
屋内的刘武师也被那声爆鸣惊动,双手负在身后,从屋里踱步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刘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
片刻后,那讶然变成了赞许,又变成了一丝复杂。
「老夫看走了眼。」他轻声自语,摇了摇头,「这小子的根骨,绝没有表面那麽简单。」
他确实会一些粗浅的根骨探查之法,但那种方法只能看出最普通的根骨。
遇到一些特殊的丶隐藏得深的,便无能为力了。
显然,他把刘源当成了那种身怀特殊根骨而不自知的苗子。
刘武师轻咳一声。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刘源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师傅,徒儿刚刚突破,对身体控制还不熟练,不小心毁了院中石板。该赔多少,回头我跟李师兄商量。」
刘武师摆了摆手,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无妨。既入明劲,便算是我真正的徒儿了。日后不用再交束修。」
刘源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应下,没有推辞。
这是院中的规矩——寻常弟子交三个月束修,若三月内突破到明劲,便算正式入门,往后只需在院中帮忙教导新弟子即可,无需再交钱。
他顿了顿,又道:「师傅,徒儿初入明劲,还没有趁手的武学傍身。不知师傅有何建议?」
刘武师转身朝后院走去,丢下一句:「随我来。」
刘源心中明了,抬步跟上。
武学乃个人之秘,轻易不外传。
在武院中,只有突破到明劲的弟子,才有资格从刘武师那里学得一门上等武学。其馀人只能练基本功,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
院中一棵百年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天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丶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茶香袅袅。
四周靠墙立着一排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丶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刘源看得目不暇接。
刘武师负手而立,指着那些兵器:「去,挑个趁手的,耍一番给我看。我看过之后,再决定教你什麽。」
刘源摇了摇头,没有动。
「师傅,」他抱拳道,「我来之前跟李师兄打听过。咱们武院最好的武学是拳法,师傅您也是方圆十里最有名的拳法大师。徒儿想学您的拳法。」
刘武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向刘源。
「你倒是聪明。知道武院中最好的武学,便是我修习的长林拳法。」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但你可知道,拳法虽凶猛,伤人亦伤己。练拳的人,与人交手时往往靠得最近,也是最容易被伤到的。你不如选个长兵器——枪丶棍丶大刀都行——在这乱世里,多一寸长,便多一分生机。」
刘源沉吟片刻。
他知道刘武师是为他好。
单打独斗,拳法确实凶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真到了战场上,还是长兵器占优。
若再能练上一手好箭法,杀敌于百步之外,那才是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
可他想了想,还是抬起头。
「师傅,徒儿还是想学长林拳法。」
刘武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既已决定,那便教你。」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
只见他气随身动,那身宽松的长袍忽然鼓胀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半扎马步,双拳收于腰侧,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如同一座山岳拔地而起。
「看好了!」
他一声大喝。
「长林拳法,传自太祖之手,当年只在禁军中流传。民间虽有好手,但精通者不多。今日传于你——」
他缓缓抬起一拳,拳面上隐隐有气流旋转。
「切记——不可到处招摇,免得惹人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