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山野便换了颜色。
碧绿的新枝像是蒙上了一层璀璨的油彩,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林间的鸟兽吃了春日的肥膘,日渐壮硕起来,时不时从草丛间窜过,惊起一片扑棱棱的声响。
刘源跟在武院九名师兄弟身后,沿着官道朝刘员外的府邸走去。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
几个月前,前身曾为了一顿饱饭,来这里应聘过杂役——那时这里还是刘员外的宅子,朱门大户,仆从如云,寻常百姓连靠近都要绕着走。
如今,物是人非。
刘员外的府邸已被青苗军占据。
那扇曾经紧闭的朱红大门如今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披甲持戟的军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府邸占地极广,比王家要大上许多。
但与王家的精致紧凑不同,这里显得空旷疏朗——高大的主体建筑巍然矗立,周遭点缀着许多云林风景,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多了几分生机,也添了几分雅致。
刘源没有闲情欣赏景致。
他带着众师兄弟直奔练武场而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披甲戴盔的青苗军军士。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靠墙擦拭兵器,有的来去匆匆步履如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混着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武院这九名师弟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
他们虽是常年习武的武者,见惯了拳脚刀枪,但在这般肃然的环境中,也不禁寒毛倒立,脚步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动什麽人。
刘源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
此次刘武师让他们来,目的有三:一是长长见识,见见世面;二是只许输,不许赢——这是刘武师立下的铁律,谁也不能违抗;至于第三……
刘源没有深想。
秦明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张望。他今年才十五岁,是武院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天赋最好的之一。
刚入门两个月,便已摸到了明劲的门槛,把一众师兄都比了下去。
「刘师兄,」他凑到刘源身边,压低声音问,「这次比武听说奖励很丰厚。要是能赢几场,那不就直接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刘源脚步不停,摇了摇头:「青苗军人多。他们自己的蛋糕都不够分,怎麽会有蛋糕分给你?」
秦明愣了愣,似懂非懂。
他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没再追问。
刚到练武场入口,刘源便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之前在王家当侍奉时打过交道的三个人——平潭三杰。
那次王家武试之后,这三人便结成了一个小团体,自称「平潭三杰」,在明劲境界的武者中小有名气。
据说他们三人形影不离,联手对敌时颇有默契,寻常明劲武者根本不是对手。
今日三人都在。
其中一个打扮得格外扎眼——油头粉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不知多少发油,在阳光下亮得反光。
穿着一身艳丽的练武服,大红的底子,绣着金线的云纹,活像一只争奇斗艳的公孔雀。
他正跟同伴说笑,一转头,目光落在刘源身上,愣了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呦,这不是刘源吗?」
他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着刘源,目光又扫过他身后那九名师弟,啧啧两声,「上次在王家运气好,捡了个便宜。这次怎麽把院里的师兄弟都带上了?一起来碰碰运气?」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道:「嘿,你可别这麽说。人家有福气,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咱们比不了。」
第三个矮壮汉子连连点头,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可没那个命,都是要靠真本事的。比不了,比不了。」
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刘源身后的师兄弟们脸色都变了。
有几个涨红了脸,拳头握得咯咯响,要不是记得刘武师的规矩,当场就要冲上去理论。
刘源却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似的。
他突破到暗劲境界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这几个平潭三杰,在他眼里不过是井底之蛙,跳得再高也蹦不出那口井。
飞鸟与家雀,不可同语。
他懒得计较。
但他身后的秦明忍不住了。
秦明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握得指关节发白,往前跨了一步,狠狠瞪着那三人:「你们竟敢如此羞辱我等!可敢在武台上以真本事相见?!」
「秦明!」刘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厉声道,「不可胡说!」
秦明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转过头,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你算什麽师兄?别人都这麽羞辱咱们武院了,你都不帮我们出头?」
刘源看着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秦明天赋好,也够努力,是武院里数得着的好苗子。可这心性……还差得远。
沉不住气,怎麽成大事?
他没解释,只是拉着秦明的胳膊,把他拽回队伍里。
平潭三杰见他们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又是一阵阴阳怪气,才扬长而去。
没过多久,人便到齐了。
比武的流程正式开始。
主持者站在高台上,大声宣布规则:所有人分为甲丶乙丶丙丶丁四个队伍,每人领一个编号。甲一对乙一,丙一对丁一,如此对战。
获胜者晋级,再次抽签对决,以此反覆,直至决出最强者。
规则简单粗暴,却也公平。
这次的主考官是青苗军的左将军刘达。
刘源抬头望去——高台上站着一个独臂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
他穿着一身黑铁打造的盔甲,铁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头上却扎着一块青色头巾,不伦不类的,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有几分草莽匪气。
据说他是化劲境界,真实实力无人知晓。
「众人听令。」刘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排成四队,依次领牌。」
高台下方摆着一个方形木盒,盒口用黑布蒙着,看不清里面。
众人排成四列长队,依次上前,伸手进去摸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自己的编号。
队伍缓缓前移。
终于轮到刘源。
他把手伸进木盒——里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见。
木牌很多,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混在一起,摸不出规律。他随手抓了一块,抽出来一看:
乙十一。
刘源心中默默盘算:按照规则,乙十一对上的应该是甲十一。
只是不知道甲十一是谁。
他把木牌收好,退到一旁。
不多时,抽签结束。练武场被划分为两大区域——左边是甲乙对战区,又细分出四块擂台;右边是丙丁对战区,同样四块擂台。
八块擂台同时开战,效率极高。
「请前四位入场。」
刘源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乙十一」,又看了看擂台上的编号,知道这一轮轮不到自己。
不远处的平潭三杰也看了看自己的木牌,发现都不在前四位,便又凑了过来。
「怎麽?」那个油头粉面的公孔雀铁拳扬了扬手里的木牌,似笑非笑,「你们也没排到前四个?」
秦明脸色一沉,又要上前。
刘源伸手拦住他,看都没看那三人一眼。
他们就像赖皮蛇一样,缠着不放。要不是这是在青苗军的地盘上,刘源高低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秦明被拦下,愈发不忿,压低声音道:「师兄,您难道真怕他们三个不成?」
刘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擂台上,淡淡道:「现在还不是对付他们的时候。沉住气。」
秦明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但胸口的起伏出卖了他的情绪。
武者的比试往往很快。
明劲境界的武者,几招之内便能分出胜负——拳脚无眼,刀剑无情,谁的气血更旺,谁的劲力更猛,一碰便知。
快的一两个呼吸,慢的也不过十几招,便有人倒地不起,或被击出擂台。
一个接一个武者上场,又一个接一个被淘汰。
终于——
「乙十一,甲十一,第四擂台!」
刘源精神一振,抬步朝第四擂台走去。
刚走几步,他忽然看见平潭三杰中有一人也朝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人身材魁梧,双臂粗壮,正是三人中那个油头粉面的铁拳。
刘源笑了。
他面带笑意,看着铁拳,问道:「你是甲十一?」
铁拳看见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像饥饿已久的野兽看见猎物。
他强忍着声音中的激动,一字一顿道:「对,我就是甲十一。」
刘源看着他的眼神,心中冷笑。
若是几个月前,遇到铁拳这样的对手,他确实要费一番手脚。
但现在?
他已踏入暗劲。
明劲与暗劲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而是一道天堑。
平潭三杰中的另外两人还没轮到上场,此刻也凑到第四擂台边,双手抱胸,一脸胜券在握。
「铁拳兄这几个月可是又精进了不少。」瘦高个笃定道,「对付那小子,肯定手到擒来。」
矮壮汉子连连点头:「上次是那小子运气好,捡了便宜。这次正面交手,他死定了。」
秦明也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了。
他冷哼一声,声音大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刘师兄早已突破到暗劲境界!以你们的修为,也配跟他过招?」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瘦高个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听听,你听听,这人是不是发癫?」
矮壮汉子笑得直不起腰:「说刘源那小子突破到暗劲境界?哈哈哈——暗劲境界哪有这麽好突破?一百个明劲武者里,能有一个突破就算不错了!」
瘦高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道:「就刘源那根骨?这辈子能不能摸到暗劲的门槛都难说!你做梦呢?」
秦明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两人笑够了,目光在秦明身上扫了扫,又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另一个说:「这小子根骨倒是比刘源好一点,不过心性差远了。你看刘源——沉稳,能忍,不争口舌。这才是成事的料。」
另一个点点头,也低声说:「虽然刘源之前偷鸡取巧,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性确实胜过同龄人许多。」
擂台上,铁拳和刘源相对而立。
铁拳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沉声道:「比武,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我不幸伤你,莫要怪罪。」
刘源看着他,也缓缓抱拳。
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