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保护好我,哪怕你现在只能吹吹风
马车在通往北门堡的商道上吱呀前行,车轮碾过被前夜细雨润湿的泥土,留下两道蜿蜒的辙痕。
秦恩背靠着颠簸的车板,膝上摊开的是《戏法初解》。
书页上面,他新添的不少注释,大多是自己的推演和疑问。
「不对————这里说以念为引,共鸣元素」,但前面又强调意志需如寒铁,不可动摇」。」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着书中的符文轨迹。
「如果意志太刚硬,又怎麽和流动的元素共鸣」?这矛盾了————
「也许就像用石头打水漂?」
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擦拭着自己的匕首,眼睛却瞟着秦恩手里的书。
「石头要够硬才能飞起来,但扔出去的劲儿和角度得顺着水面才行。太用力就沉了,不用力也飘不起来。」
秦恩一愣,抬头看向莉娜。
少女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我瞎说的————我又不懂魔法。」
「不,你说得————」
秦恩咀嚼着这个比喻,眼睛渐渐亮起来。
「意志是石头」,是基础。但引导魔力需要的是巧劲,是顺着元素本身的特性————而不是蛮力控制。」
他立刻闭眼尝试。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精神「抓住」那些感知中飘忽的元素丝线,而是想像自己将一缕意念凝聚成莉娜所说的石头,然后用恰到好处的「巧劲」将它投出去——
指尖,一缕微弱但稳定的气流盘旋而生,卷起了书页一角。
成功了,而且比昨晚更省力,更可控。
秦恩睁开眼,看向莉娜:「你怎麽想到这个比喻的?」
莉娜耸耸肩,继续擦剑:「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看大人玩过打水漂。学偷————学拿东西的时候,也讲究个巧劲,硬拽会惊动人,不用力又拿不到。」
秦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将这个心得记在书页空白处,又尝试了几次。
渐渐地,他发现不只是气流,就连凝聚一小簇火苗时,那种「刚柔并济」的感觉也同样适用。
意志是点燃火花的燧石,但维持火焰需要的是持续而柔和的「吹拂」,而非蛮横的「灌注」。
午后,他们在一个路边驿站稍作休整。
驿站很小,只有一个驼背的老妇经营着兼卖麦酒和炖菜的棚子。
几桌路过的行商正低声交谈着什麽,神色间带着不安。
雷纳德去打水饮马,秦恩和莉娜坐在角落的木桌旁。
老妇端来的炖菜味道寡淡,但足够温热。
秦恩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捕捉那些零碎的谈话。
「————北门堡这两天盘查严了不少。」
「听说是上头丢了什麽重要东西?还是跑了要犯?」
「谁知道呢————我那批皮货被翻了个底朝天,耽搁了整整半天。」
「赫尔曼大人的手下亲自查的,谁敢多问————」
秦恩和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凯萨琳先他们几天出发,按理说应该已经抵达北门堡了。
城防突然收紧,是否与她带回的情报有关?
雷纳德回来了,他坐到桌边,声音压得很低:「马夫说,昨天下午有一队骑士从北门堡方向出来,往西边去了,盔甲上有山脉与河流的纹章。」
这个徽章正是赫尔曼家族的象徵。
莉娜小声问:「他们在找什麽?还是————在堵什麽人?」
雷纳德摇摇头,端起麦酒喝了一口:「不清楚,但城门盘查变严是事实。我们这样进去,带着兵器,一看就是冒险者,恐怕会被重点关照。」
「凯萨琳小姐会不会有麻烦?」
莉娜有些担忧先一步进城的凯萨琳了。
秦恩沉思着。
如果赫尔曼伯爵真的与邪教有染,或者哪怕只是被触及了利益,凯萨琳带着敏感证据回去,无异于闯入龙潭虎穴。
她所谓的「王室秘使」身份,在远离王都的北地边境,威慑力究竟有多大?
秦恩最终说道:「我们按计划进城,但得做点准备。雷纳德,我记得你提过自己是老兵吧,麻烦你用这个身份应付下一般盘查。莉娜,把显眼的武器先收进马车夹层,我们分开走,别显得太像一个战斗小队。」
重新上路后,秦恩将注意力暂时从魔法书移开。
他取出那卷魔法飞弹法术卷轴。
羊皮纸触手冰凉,上面用银色的墨水绘制着复杂而优美的符文阵列,仅仅是凝视,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复杂的魔法原理。
四象法门像是用手去感受并引导自然界存在的风与火,而魔法飞弹的符文,则像是在构建一个精密的小型装置,直接从魔网中提取纯粹的能量,塑造成追踪性的力场飞弹。
与依靠血脉或信仰的术士丶牧师不同,法师的力量建立在知识与模型之上。
这张卷轴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教材。
他没有贸然尝试使用或学习,卷轴是消耗品,且学习一个全新的一环法术需要时间,安全的环境和可能多次的失败尝试。
现在不是时候。但他将符文的整体结构默默记下,特别是其中关于「力场能量塑形」与「基础追踪逻辑」的部分。
这对他理解魔法的多样性大有裨益。
收起卷轴,他再次尝试进入冥想,去感知那无处不在的魔网。
这一次,有了之前成功的经验和莉娜的「水漂比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能更清晰地「触摸」到那些纤细的能量脉络。
他甚至尝试在维持对一丝风元素引导的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去感受身旁雷纳德身上那股沉稳厚重的「存在感」,那并非魔法,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生命力场。
就在他试图同时把握这两种不同「感知」的刹那,一种熟悉的轻微眩晕感袭来。
是精神透支的前兆,他立刻停止了尝试。
「看来同时维持多线程操作,就是现阶段专注力的极限了。」
秦恩揉了揉太阳穴,【战斗施法】专长提供的是受到干扰时的优势,并非无限扩大他的精神总量。
如何在有限的「带宽」内,更高效地分配注意力,将是未来实战中的关键。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想像着在激烈的刀剑交击中,如何稳住心神完成一个法术的引导。
傍晚时分,北门堡高耸的灰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城堡如同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零星的火把光点在墙头移动,像是巨兽警惕的眼睛。
他们在离城门还有半里远的一个小土坡后停下马车,进行最后的准备。
雷纳德将他的双手战斧用油布仔细包裹,塞进装满草料的口袋。
莉娜的短弓和箭袋藏在了马车底板下。
秦恩的长剑虽然仍挂在腰间,但用一件旧斗篷遮住了剑柄。
秦恩再次和两人确认计划:「等一下我们分开走,雷纳德驾车,以退伍老兵运送杂货的名义进去。我和莉娜步行,扮作投亲的情侣,在洛山达附近汇合。」
雷纳德点点头,往嘴里塞了片薄荷叶掩盖酒气,眼神变得浑浊了些,背也佝偻了几分,瞬间从一个精锐老兵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车夫。
秦恩和莉娜则从行囊里翻出相对朴素的衣物换上,在脸上抹了点尘土。
莉娜将她标志性的灵动眼神收敛,换上一种怯生生又带着点旅途疲惫的神情。
「走吧。」
他们沿着道路向前。
越是靠近城门,气氛越是明显不同。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开始关闭的城门依然敞开着,但两侧站满了盔甲鲜明的卫兵,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进行着严格的盘问和检查。
排队的人群缓慢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不耐烦的低语。
轮到秦恩和莉娜时,一个面色冷硬的卫兵长上下打量着他们。
「从哪来?进城做什麽?」
「我们是从橡木村那边过来的,今年我们那边造了灾,我们舅舅在北门堡做皮匠,母亲让我们来投奔他。」
秦恩低着头,用带着点乡下口音的通用语回答,同时暗暗碰了碰莉娜的手。
莉娜立刻配合地露出忐忑又期待的表情,小声补充:「舅舅说城里活儿多,能吃饱饭————」
卫兵长又问了几个细节,秦恩都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一应对。
另一个卫兵则粗鲁地翻了翻他们简陋的行李。
「身上有没有武器?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东西?」
「大人,我们哪有什麽武器————
秦恩摊开手,表情自然。
卫兵长盯着秦恩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虽被旧衣遮盖但仍显精悍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一雷纳德的马车似乎被拦下了,几个卫兵正大声呵斥着什麽。
卫兵长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秦恩趁机,用极细微的动作,将两枚银币塞给了在检查行李的卫兵。
那卫兵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秦恩一眼,随即对卫兵长喊道:「头儿!这边没问题!确实是两个找亲戚的穷鬼!」
卫兵长皱了皱眉,又瞥了秦恩一眼,最终挥挥手:「进去吧!天黑别乱跑!」
秦恩连忙拉着莉娜低头走进城门洞。
穿过散发着潮湿石头气味的门洞,北门堡内部喧器的声浪和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明显比记忆中多了不少。
一些店铺提前关了门,酒馆里传出的喧闹声也似乎压抑了许多。
「情况不太对。」
莉娜压低声音说,眼睛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低调点,不要露出破绽。」
秦恩和莉娜低着头,沿着墙根迅速离开主街,往约定好的洛山达教堂走去。
教堂并不难找,秦恩逛街时还到过这个地方,不过为了防止自己被人盯上,秦恩带着莉娜在街上绕了几圈。
直到确定自己没有被人追踪,才开始往教堂方向走过去。
洛山达教会的这座教堂不算宏伟,但维护得相当整洁,有着明显的黎明主题装饰。
门楣上雕刻着破晓的云纹,彩色玻璃窗描绘着驱散黑暗的晨光。
即便在夜晚,教堂门廊两侧的石制灯台上也燃烧着稳定的明焰,散发着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辉。
秦恩和莉娜没有直接进入正门,他们绕到教堂侧面,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秦恩按照凯萨琳临别时的交代,以三长两短的节奏叩响了厚重的木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但眼神清澈的脸出现在缝隙后,是一位穿着简朴神职人员长袍的老妇人。
「愿黎明眷顾迷途者。」
老妇人轻声说,这是凯萨琳交代的暗语前半句。
「愿曙光指引前路。」
秦恩低声回应了后半句。
老妇人点点头,将门开大一些,示意他们进来。
侧门内是一条狭窄的回廊,墙壁上每隔一段便有一盏小油灯,光线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香气味和旧书卷的气息。
「跟我来,不要说话。」
老妇人轻声低语,领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小小的告解室模样的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圣典和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水。
「坐吧。」老妇人关上门,自己则站在门边,「凯萨琳大人嘱托我在此等候你们。她本应亲自前来,但————她目前不便公开露面。」
秦恩直截了当地问:「她遇到麻烦了?」
这位老妇人,秦恩注意到她胸前的圣徽表明她是一位洛山达的正式牧师,不过秦恩好像记得,雷纳德提过,这座教堂的牧师是一个老头。
看起来,凯萨琳带回去的消息很重要,就连洛山达教会似乎也开始行动起来了。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北门堡的水很深,年轻人。凯萨琳大人带回的消息,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赫尔曼伯爵的管家昨天来过教堂,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询问,是否有一位身穿奇怪铠甲的年轻人到访。」
她的声音平静,但秦恩能听出其中的忧虑。
莉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凯萨琳怎麽样了?她没有暴露吧?」
「你们放心,凯萨琳大人很谨慎,她并未直接来教堂,而是通过可靠的渠道传递了消息。」
「她目前应该安全,但活动受限,她让我转告你们三件事。」
秦恩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证据已通过安全途径送出北门堡,但需要时间才能抵达该去的地方。第二,和邪教勾结的势力貌似察觉到了消息泄露了,现在已经开始在整个北门堡大肆搜查。第三————」
老妇人顿了顿,自光严肃地看向秦恩:「她建议你们暂时不要与她公开接触,也不要在北门堡久留。如果可能,前往黑嚎峡谷外围的鹰喙哨站,那里有她提前安排的一位线人,掌握着更深层的情报。」
黑嚎峡谷————又是那个地方。
秦恩心中一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里,不过这次的情况可比上次过去危险多了。
不过秦恩也不是什麽太怕事的人,于是果断询问:「到了那里,我们如何与那位线人接头?」
老牧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徽章,上面刻着一只抓住闪电的鹰。
「你们拿着这个,去鹰喙哨站找一位叫老鹫的退伍侦察兵,他看到这个,就会明白。」
秦恩接过徽章,入手冰凉沉重。
温和的老妇人继续说:「教堂可以给你们提供一夜的庇护,地下室有安全的房间。明天黎明前,我会安排你们从侧门离开,但之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听到这话,莉娜想到了赶马车进来的雷纳德,于是说:「我们还有另一位同伴,他驾车从另一条路进城,约定在教堂会合。」
「那位矮人已经来了,比你们早到一刻钟。」
「正在后面帮忙整理仓库,这是个不错的掩护,等夜深些,我会带你们去见他。」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但晨曦终会到来,愿洛山达庇佑你们。」
老妇人离开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莉娜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一直紧绷的肩膀:「情况还不算很糟糕,至少凯萨琳小姐暂时安全,雷纳德也到了。」
秦恩摩挲着那枚青铜徽章:「不过事情比我们想像中更加危急,对面的反应很快,而且胆子也比想像中的大,居然敢在北门堡直接搞戒严。」
「我们要去那个哨站吗?」
秦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
北门堡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呼喝声,更远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注视着这座教堂。
鹰喙哨站位于黑嚎峡谷外围,那是深黯教派活动频繁的区域。
去那里,意味着再次主动踏入危险之中,但凯萨琳特意安排了这条线,说明那里有必须获取的情报。
秦恩最终说:「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邪教在峡谷里到底在做什麽,关于伯爵究竟涉入多深,现在鹰喙哨站是目前唯一可靠的突破口。」
他转过身,看向莉娜:「不过这趟会很危险,莉娜,你......」
莉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再危险的时候,我们也一起抗过去了,不要说让我不开心的话,秦恩。」
随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而且你现在会魔法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保护好我们的。」
「虽然我只是个吹吹风的法师?」
「即便你只是个吹吹风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