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
江巡试图用左手撑起身子。
还没坐直,左肩忽然一沉。
那股力道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不容抗拒。
「想都别想。」
江未央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冷得像窗外的夜色,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控制欲。
她单手按着江巡,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满身冷汗丶嘴唇惨白的男人。
他右臂裹着厚重的石膏和绷带,像个被打碎了又强行粘好的瓷器。
偏偏还要逞强从展示架上往下跳。
「大姐,那两个人……」
江巡喘着粗气,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
「死不掉。」
江未央打断他,手指微微施力,直接把人按回了枕头里。
「老三给他们打了强效营养针。」
「别说一晚上,就是在地下室饿上三天三夜,顶多也就掉两斤肉。」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要撞上江巡的。
那双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惊恐后残留的暴戾。
「那两货命硬,但你不一样。」
「江巡,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江未央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划过江巡裹成粽子的右手。
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什麽易碎的珍宝,语气却森寒刺骨:
「骨头刚打好孔,神经刚接上。」
「老三说了,只要你敢乱动一下,这只手就算彻底废了。」
「到时候,你就真成了个只会张嘴吃饭的废物。」
「你想那样?」
江巡看着她。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终于卸了那口气,瘫软在手术台上。
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加上刚才那番折腾,他现在的确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听话。」
见他服软,江未央眼底的戾气才散了些。
她直起身,对着门口的保镖冷声吩咐:
「把少爷送回主卧。」
「记住了,从现在开始,直到拆线……」
她回过头,目光像巡视领地般扫过江巡全身。
「就当你没长这只手。」
「吃饭丶喝水丶洗澡丶上厕所……」
「我们替你来。」
……
半小时后,盘古大观主卧。
这儿已经被改造成了高等级特护病房。
厚重的遮光帘将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京城的喧嚣。
房间里漫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用来安神助眠。
江巡躺在特大号软床上。
左腿垫高,右手被悬吊在特制牵引架上。
整个人被迫摆成了一个极其羞耻的「大」字。
门开了。
江以此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脚上踩着毛绒拖鞋,走路没声儿。
她换了身粉色连体睡衣。
帽子上竖着两只兔耳朵,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可那张可爱的脸蛋上,挂着的却是守着骨头的恶犬般的表情。
「哥,喝粥。」
她爬上床,避开伤处,大喇喇地跨坐在江巡的小腿上,姿势霸道得很。
托盘里是一碗熬得软烂的燕窝粥,还有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
「我自己来。」
江巡下意识想伸左手。
「啪!」
江以此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大姐说了,你现在是残废。」
她舀起一勺粥,凑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试好温度,递到江巡嘴边。
「张嘴。」
「以此,我又不是瘫痪……」
「张嘴!」
江以此杏眼一瞪,勺子直接怼到了他唇边。
「不张嘴是吧?信不信我拿嘴喂你?」
这威胁很有效。
江巡无奈张嘴,咽下了那口甜腻的粥。
「这就对了嘛。」
江以此满意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一边喂,一边拿纸巾仔细擦拭江巡嘴角那并不存在的汤渍。
那动作细致得让人头皮发麻。
「啊——!!!」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却凄厉的惨叫声,突兀地在这个温馨的房间里炸响。
声音不来自窗外,也不来自地下。
而是来自江以此放在床头柜上的粉色平板电脑。
那是江河的声音。
经过电子设备传输,有些失真,但那股绝望劲儿却听得真真切切。
江巡喝粥的动作一顿。
「怎麽还没停?」
江以此皱了皱眉,一脸不爽。
她伸手点开平板,屏幕上正是地下室冷库的实时监控。
「这俩老东西,嗓门还挺大。」
她一边嘟囔,一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拉。
「我刚才顺手黑了楼下的安防系统,把地下室通风管道阀门关了一半。」
「顺便开了里面的白噪音发生器。」
江以此邀功似的把屏幕转向江巡。
「放的是《大悲咒》,最大音量。」
「既能超度,又能盖住叫声。」
「哥,这下清静了。」
江巡:「……」
听着平板里那原本凄厉的惨叫果然被一阵沉闷的丶混响极重的诵经声盖过。
江巡心里毫无波动。
对那两个人,他的同情心早在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就透支干净了。
「二姐呢?」
江巡吞下最后一口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在隔壁。」
江未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她已经换下了带血的西装,穿了件黑色真丝睡袍。
长发披散,看着多了几分慵懒,气场却依旧压人。
「老三守着呢。」
「维生舱数据很稳,大概还要八小时结束冬眠。」
江未央走到床边,在江以此身旁坐下。
目光落在江巡被吊起的手上。
「倒是你。」
她把文件扔在床头柜上。
「叶家那边有动静了。」
「叶镇北那个老狐狸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叶清歌突发心脏病,去国外疗养。」
「至于那口棺材……」
江未央冷笑一声。
「听说被他让人抬进了叶家祠堂,说是要用来『镇宅』。」
「镇宅?」
江巡盯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是想拿那口棺材时刻提醒叶家人,这笔帐还没算完。」
「没错。」
江未央俯下身,手指轻轻梳理着江巡额前的碎发。
「所以,在你这只手能动之前,哪也不许去。」
「至于地下室那两袋垃圾……」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剔骨刀。
「晾了一晚上,也该够了。」
「明天一早,要是还没疯,你就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送去哪?」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江未央手指下滑,停在江巡喉结处,轻轻按了按那枚粉红色的牙印。
「我已经给他们找了个……适合『养老』的好地方。」
……
夜深。
房里只留了一盏昏黄壁灯。
江以此死活不肯走,抱着枕头蜷在江巡脚边,像只护食的小狗。
手里还捏着那个监控平板。
江未央则在旁边的贵妃榻上躺下,手里拿着平板处理公务。
屏幕冷光映照着她冷艳的侧脸。
隔壁,维生舱的运转声隐约可闻。
床尾平板里,被《大悲咒》盖住的哀嚎断断续续。
江巡躺在这片诡异的安宁中,盯着悬在半空的右手。
那里面打着钢钉,连着神经。
这是代价。
也是他向叶家宣战的檄文。
「疼吗?」
黑暗中,江未央突然问了一句。
「有点。」
江巡实话实说。
麻药劲过了,骨头里那种钻心的酸胀感正一点点吞噬理智。
「疼就对了。」
江未央翻了个身,声音有些闷。
「记住了。」
「这疼是我们替你受的。」
「下次再敢一个人逞英雄……」
「我就真拿链子把你锁起来。」
「那链子,比起那口金棺材,只会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