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麽……」
江巡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荡开。
尾音轻飘飘的,像生锈的锯齿刮过耳膜。
他身子微微前倾。
腿上的羊绒毯滑落一角,露出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
「送回叶家?」
这几个字落地,比冷库那零下四度的风更刺骨。
江河原本还在嚎丧,嚷嚷着「坐牢」也比在这强。
听见这句话,喉咙像被灌了一口液氮,瞬间哑火。
旁边的温倾云更是浑身一僵,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
那是被天敌逼到绝境的本能反应。
「叶镇北什麽手段,不用我多说吧?」
江巡用仅剩完好的左手,随意掸了掸大衣领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叶家死了那麽多死士,宝贝闺女成了植物人,总得有人买单。」
「你们说,我要是把你们捆好了扔到叶家大门口,再贴张『罪魁祸首』的条子……」
「叶镇北是请你们喝茶,还是把你们剁碎了喂那几条藏獒?」
「别……别!」
江河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坐牢?
坐牢好歹有条命,牢底坐穿也能喘气。
落到叶家手里,那是求死无门。
「签!」
「我签!」
江河发了疯似的扑向那堆碎纸。
那是刚才被温倾云撕烂的合同。
他跪在地上,冻僵的手指跟鸡爪子似的,在那堆废纸里胡乱扒拉,想拼凑出一张原本。
「我也签!」
「小巡!我也签!」
温倾云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凑上去。
哪还有半点豪门贵妇的样子?
活像个抢食的疯婆子。
「晚了。」
江以此靠在轮椅边,手里把玩着滋滋作响的电击器,眼皮都没抬。
「给脸不要脸。」
「合同撕了就是毁约,毁约金付一下?」
「没毁约!」
「没毁约!」
江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脑门在水泥地上磕得砰砰响。
「四小姐,那是意外!」
「我有笔!」
「我自己带了笔!」
他哆哆嗦嗦从脏得辨不出颜色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早没墨水的万宝龙。
江巡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这就是他的父母。
为了活命,尊严丶亲情丶人格,什麽都能踩碎了咽下去。
「以此。」
江巡淡淡开口。
「再打一份。」
「啊?」
「真给啊?」
江以此不满地嘟囔。
「直接扔海里喂鱼多省事。」
嘴上抱怨,手却伸进兔子睡衣的大口袋,像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两份崭新的合同。
「啪!」
文件甩在两人脸上。
「快点!」
「本小姐还要回去补觉!」
江河如获至宝,抓起文件,看都不看一眼。
哪怕上面写着「无偿劳动五十年」丶「生死自负」丶「死后器官捐赠矿区」。
他颤抖着拔开笔帽,笔尖死死戳在纸上。
但这冷库太冷,手又抖得厉害,那支昂贵的钢笔根本不出水。
「写啊!」
「快写啊!」
温倾云在旁边急得尖叫,死命摇晃江河的手臂。
「没水……写不出来……」
江河急出一头冷汗,汗水瞬间结了霜。
「咬破了写。」
江巡扔下冷冰冰的一句。
江河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想都没想,把食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血冒了出来。
低温让血液变得粘稠,凝固得极快。
他只能一边用力挤压指尖,一边在签名栏上歪歪扭扭地按了个红得刺眼的手印,又用断断续续的血迹涂出了名字。
这哪是签合同,分明是画押卖身。
温倾云有样学样,咬破手指,在那份《断绝亲子关系声明书》上按了印。
按完那一瞬,她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坐在地,死死盯着那团血迹。
卖掉了。
这次是彻底卖掉了。
十八年前,他们为了五千万卖了儿子。
十八年后,为了活命,把自己卖去非洲当苦力。
这就叫报应。
「收了。」
江巡摆摆手。
保镖戴着手套,捏着合同一角收走,嫌弃得像捏着沾了病毒的废纸。
「行了。」
江巡操控轮椅调头,没再看那一地鸡毛一眼。
「打包,发货。」
他对身旁的保镖吩咐,语气沉了几分。
「别走海运,太慢,容易死半道上。」
「走特种货运专机。」
「给他们打两针强效营养剂,准备两个带供氧的航空箱。」
「我要他们活着到刚果金。」
「要是半路死了,那边的矿坑谁去填?」
「是。」
保镖点头,从腰间掏出一卷黑色工业胶带。
「唔唔唔——」
身后传来沉闷的挣扎声和胶带撕扯的刺耳动静。
江河和温倾云被重新堵了嘴,反剪双手,像捆大闸蟹一样捆了个结实。
紧接着,两个特制加固转运箱推了进来。
「别怕,这可是头等舱。」
江以此笑嘻嘻地蹲在温倾云面前,伸手帮她把乱发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得诡异。
「防撞防震,带氧气瓶。」
「睡一觉,醒了就是非洲大草原。」
「听说那边工头脾气爆,喜欢用蘸盐水的鞭子讲道理。」
「妈,您这细皮嫩肉的,可得抗揍点。」
「咔哒——」
箱锁扣死。
世界清静了。
两个装着「货物」的箱子被推着大步出了冷库。
江巡停在电梯口。
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吞噬了那两个箱子。
十八年的梦魇,画了个句号。
不圆满,但解气。
他心里没什麽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大扫除后的疲惫和空虚。
「哥。」
电梯里,江以此看着镜面反射中江巡苍白的脸。
「想他们吗?」
「想。」
江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想他们在那边多活几年,别死太快。」
「叮——」
顶层到了。
门一开,暖气夹杂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
和楼下的冰窖简直是两个世界。
江未央站在电梯口。
她端着黑咖啡,一身黑色真丝睡袍。
长发随意挽着,眼底有些乌青,显然一夜没睡。
看到轮椅上的江巡,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
「处理乾净了?」
语气平淡,像问垃圾倒没倒。
「嗯。」
江巡点头。
「专机今晚飞,明天进矿区。」
「行。」
江未央侧身让路。
「老三在发脾气。」
「她说你出门没戴护具,伤口要是受了凉……」
她抿了口咖啡,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