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客厅,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把咖啡香盖了过去。
江如是端坐在沙发正中,手里镊子夹着一块纱布,正在做精密摺叠。
听见轮椅声,她头都不抬。
张嘴就是一串数据:
「室外22度,冷库零下4度。」
「温差26度。」
「血管冷缩会导致组织缺血,神经痛加剧。」
她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手术刀。
「江巡,你是嫌我打的钢钉不够结实,想去冷冻室做个『淬火』?」
江巡下意识想把右手往大衣里缩。
但那只手裹成了粽子,根本藏不住。
「三妹,我就下去了一刻钟……」
「一秒也不行。」
江如是起身走到轮椅前。
这次没惯着他,一把掀开腿上的毯子检查循环,确认没事后,目光锁死那只右手。
「脱了。」
她指了指江巡身上的黑色大衣。
「啊?」
「全是霉菌和那两个人的味儿。」
江如是皱眉,一脸嫌弃。
「这是无菌区。」
「脱了,扔焚化炉。」
江巡无奈,只能照做。
但他左手单手解扣子实在费劲。
还没等他跟那颗牛角扣较劲明白,两只手伸了过来。
江未央和江以此。
一个解上面,一个解下面。
江未央手指修长冰凉,带着咖啡香,动作利落。
江以此则是捣乱。
解腰带时手指若有若无划过江巡小腹,惹得他不得不吸气收腹。
「别乱摸。」
江未央瞪了江以此一眼。
「你也去洗澡,一身味儿。」
「我不!」
江以此扒着江巡胳膊像只树袋熊。
「我要看三姐换药。」
「血肉模糊的,少儿不宜。」
江如是无情拒绝,戴上手套,剪开了江巡手上的外层绷带。
随着绷带解开,那只红肿丶布满缝合线的手露了出来。
几根克氏针穿过皮肉固定着粉碎的骨头。
金属针尾露在外面,针孔周围泛着紫红。
空气凝固了。
江以此不闹了,咬着唇,眼圈发红。
江未央端咖啡的手抖了一下,杯中液面泛起涟漪。
哪怕在手术台上见过一次,再看这只废掉的手,心里依然像被扎了一刀。
「疼麽?」
江以此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只虚虚描着轮廓。
「不疼。」
江巡抬起左手揉揉她的头。
「麻药劲儿没过。」
「骗谁呢。」
江如是冷哼,镊子精准夹住一根钢针尾端,轻轻转动调整角度。
「嘶——」
江巡猛地抽了口冷气,额角青筋暴起。
左手死死扣住轮椅扶手。
「神经阻滞剂半衰期三小时,早过了。」
江如是嘴毒,手却轻了,特意在痛点垫了厚棉垫。
「长个记性。」
「止痛泵我就不给你加了。」
包扎完,打结。
江如是摘手套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一周,这手严禁下垂丶负重丶沾水。」
「吃饭以此喂,洗澡……大姐负责。」
「凭什麽?!」
江以此炸毛跳起来。
「我也能帮哥洗!」
「我不怕水!」
「你?」
江未央眼皮都没抬。
「你那是洗澡?」
「你那是玩水。」
「上次洗发水流了他一眼睛,忘了?」
「那是意外!」
「行了。」
江巡打断了这场无意义的争夺。
他疲惫地靠在轮椅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那是京城西北角的方向。
龙隐山,龙隐台。
叶镇北约战的地方。
「大姐。」
江巡语气沉了下来。
「叶家盘口怎麽样?」
谈正事,江未央瞬间恢复了女王气场。
她放下咖啡杯,滑开平板上的K线图。
「惨。」
「昨天那场闹剧虽然封了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加上我之前的做空布局,叶氏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开盘跌停。」
「市值蒸发三百亿。」
江未央冷笑。
「老狐狸虽然把叶清歌送走做切割,但人心散了。」
「圈子里都在传,叶家气数尽了,被个『赘婿』破了风水。」
「三百亿……」
江巡摩挲着下巴。
「不够。」
「叶家百年底蕴,三百亿只是皮肉伤,断不了骨头。」
他费力地从大衣口袋掏出那半枚黑色棋子。
断裂的「帅」。
切口整齐,泛着哑光。
「叶镇北给我这个,不是认输。」
江巡把棋子搁在茶几上。
「帅断了,意思是叶家大将折了。」
「但他还有车马炮。」
「龙隐台这一局,才是生死局。」
「你要去?」
江未央眉头紧锁。
「那是叶家私产,建在悬崖边,真要动手……」
「他不敢。」
江巡摇头,眼神笃定。
「叶镇北这人,死要面子,讲『规矩』。」
「下了战书就不会搞暗杀。」
「而且……」
他看了眼自己插满钢针的右手。
「他以为我废了。」
「一个废人,对他没威胁。」
「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
「什麽机会?」
江如是问。
「卖惨。」
江巡用左手拿起那半枚残棋,轻轻敲击桌面。
当丶当丶当。
「放风出去。」
「就说江家大少爷在叶家受了重伤,右手彻底废了,神经坏死,这辈子拿不起筷子。」
「再找几个权威,出几份『截肢风险』或者『肌肉坏死』的报告。」
「装残废?」
江以此眼睛一亮。
「好玩!」
「不是装。」
江巡苦笑,举起右手。
「我现在就是个残废。」
「但我要让他以为,我不光残了,还烂了。」
他看向江如是。
「老三,有没有那种药?」
「涂上去看着像烂了丶流脓丶发臭,跟坏疽一样。」
「但实际上能加速骨骼和神经愈合?」
江如是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精光。
「有。」
「基于细胞伪装技术的生物凝胶。」
「涂上之后表面形成仿真腐肉,味道……比地下室那两位还冲。」
「你确定?」
江巡盯着那枚棋子,眼底一片寒意。
「用。」
「越惨越好,越臭越好。」
「我要让叶镇北觉得,我就是只拔了牙丶烂了爪子的病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等到了龙隐台……」
「但这只『烂手』重新握刀的时候,就是他叶家满盘皆输的时候。」
「好。」
江未央起身。
走到江巡面前,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那就陪他演这场戏。」
「不过在那之前……」
她指了指浴室,一脸嫌弃。
「先把自己洗乾净。」
「趁还没涂那个臭药膏,先把这身冷库味儿给我洗了。」
「大姐!」
「我来!」
「我放水!」
「保证不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