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泼在T先生的纯白高定西装上,顺着翻领往下滚,像道血痕。
最后滴在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团扎眼的红。
滴答。
这一声轻响,在死静的地下大厅里,比拉枪栓还刺耳。
十几个保镖瞬间扣紧扳机,指节发白,就等老板一个手势,把眼前这不要命的残废打成筛子。
T先生没动。
银色面具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看不见表情,只有那双全白的眼珠微微转了转——他瞎,靠闻空气里的酒味认人。
「尿?」
T先生抬起戴白手套的食指,蘸了点领口的酒渍,凑到鼻尖嗅了嗅。
「江大少爷这舌头,是在下水道泡久了吧?」
他声音稳得很,半点火气都没有,那优雅劲儿反倒让人后背发毛:
「这是拉图堡的窖藏,八万美金一支。当然,对现在的江家来说,这确实是喝不起的『尿』。」
「既然喝不起,那就赔。」
T先生摸出块方巾,慢条斯理擦手指:
「弄脏我的衣服,砸我的场子。这笔帐,从那两百亿里扣。」
「扣你大爷!」
江巡还没开口,穿廉价运动服丶戴粉色猫耳耳机的江以此先炸了。
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渣,听见「扣钱」俩字,眼珠子都红了。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窜起来,指着T先生的鼻子骂:
「那可是我们全家最后的饭钱!刚才进门装X是撑面子,那是我们的买命钱!」
「你一件破衣服就要扣救命钱?信不信我黑进你的心脏起搏器,让你这辈子只能跳广场舞的节奏?」
「老四,闭嘴。」
江未央开口,冷得掉冰碴。
她站在离江巡不到两米的地方,手插在几十块钱的地摊外套兜里,背挺得笔直。
一身寒酸也压不住华尔街谈判桌练出来的气场,跟把冰刀似的,劈开了周围凝固的空气。
「T先生。」
江未央往前迈了一步,平底布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
「衣服脏了可以洗,钱没了可以赚。但规矩坏了……」
她目光扫过周围一圈黑洞洞的枪口,最后落在江巡还在滴酒的左手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江巡是我的人。也是我用来抵债的『资产』。」
「你的人拿枪指着我的资产,万一走火,把他这仅剩的好皮囊打坏了,卖不出价钱……」
江未央从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虚拟按钮上。
「那这就不是两百亿的事了。」
「我会让你这『深蓝俱乐部』,变成真正的深海。」
T先生的动作终于顿了。
他瞎,但心不瞎。他听得出江未央的心跳——稳得一批,那是真敢同归于尽的劲儿。
「有意思。」
T先生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早就听说江家大小姐是疯子,二小姐是戏精,三小姐是屠夫,四小姐是流氓。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挥了挥手。
哗啦。
周围的保镖齐刷刷压低了枪口,但保险没关,那股肃杀的劲儿反倒更重,像狼群围猎前的低伏。
「不过……」
T先生话锋一转,那双白眼球死死锁着江巡的方向。
「江大少爷,既然说是来要帐的,总得拿出点要帐的诚意。」
「光靠女人护着,这软饭吃得是不是太硬了点?」
明摆着激将。
江巡当然听得出来。换以前,他早一把剪刀甩过去了,但现在……
江巡低头,扫了眼自己吊在胸前丶肿成馒头的右臂,又瞥了眼脚踝上闪着蓝光的金属脚环,笑了。
笑得肩膀直颤,扯得右臂的伤口疼得抽抽。
「软饭?」
江巡用左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那是疼出来的。
「T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拖着那条残腿,往前挪了半步。离T先生,只剩不到半米,直接破了安全距离。
「我不是吃软饭的。」
江巡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像嚼了沙砾:
「我是条拴着的……疯狗。」
「既然是疯狗,咬人是不看日子的。」
话音刚落,江巡左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攥住T先生那根镶满钻的手杖,不是抢,是把杖尖狠狠怼在自己的喉结上。
「你想要叶家的秘密?想要那几条航运线?」
江巡手劲大得吓人,硬生生拽着T先生的手,让杖尖刺破了喉咙的皮肤,一滴血珠滚了下来。
「来,往这儿捅。」
「杀了我,那些密码锁自动熔断。你想要的东西,这辈子只能在梦里见。」
T先生的手被拽得微微一颤。
这疯子!
这哪是谈判,这是拿命当筹码,直接梭哈!
「江巡!」
身后传来江未央的厉喝。
「退后!超出范围了!」
江巡没理。
肾上腺素冲上来,断骨的疼居然暂时压下去了。他盯着T先生的面具,眼里全是亡命徒的凶光。
「给钱,或者……给我收尸。」
滴——!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在他脚踝炸响。
五米范围,破了。
「唔——!!!」
下一秒,蓝紫色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五毫安,听着不多,没防备的情况下直接劈神经,那味儿就跟被人抽了脊梁骨,还往骨头缝里浇了一勺滚铁水。
江巡浑身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攥手杖的左手瞬间软了劲,直挺挺往后栽,「咚」的一声砸在地毯上。
电流还在走。
他在地上剧烈抽抽,那只废掉的右手跟着磕在地上,本来就没长好的骨头缝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牙关失控地打架,咯咯作响。
喉咙的肌肉痉挛得咽不下东西,口水混着咬破嘴唇的血,顺着嘴角流了一脸。
狼狈到了极点。
「哥!」
江以此和江莫离尖叫着要冲上来。
「站住!」
江未央吼住她们。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亮着,正是脚环的控制界面,手指死死按在「惩罚」键上。
指尖抖得厉害,眼眶红得要滴血,可就是不松,还往上加了一档。
滋滋——
地上的江巡身子猛地一弓,像被扔上岸的虾,眼球上翻,露出大半眼白。
全场死静。
连T先生都愣了。
他「看」着这一幕,那张一直挂着假笑的脸,终于僵了一瞬。
狠。真他妈狠。
这哪是姐弟?这是驯兽师罚不听话的野兽。
足足五秒。
江未央才松了手指。
电流停了。
江巡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破响,混着血的口水呛进气管,惹得他撕心裂肺地咳。
他没喊疼。
缓了几秒,他费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丶血水和灰,头发湿乎乎贴在额头上。
但他看着江未央,居然还在笑。
「大姐……」
他喘着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劲儿……有点大啊……下次……能不能轻点……」
江未央没理他。
她走上前,高跟鞋停在江巡的脸侧,蹲下身,没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我说过,你是我的。」
江未央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半分做给T先生看,半分说给江巡听。
「没我的允许,你的命,只能烂在我手里。」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对着已经收了笑的T先生。
「T先生,戏看够了吗?」
江未央理了理袖口,恢复了谈判专家的架势。
「如你所见,这条狗疯起来连我都咬。但他脑子里的东西,确实只有他知道。」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两百亿的『赎身费』了吗?」
T先生沉默了。
他摩挲着手杖上还沾着江巡体温和血迹的地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回荡,带着股神经质的愉悦。
「精彩。」
「太精彩了。」
T先生一边鼓掌,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
「江未央,你够狠。江巡,你够疯。」
「在这个圈子里,像你们这样既要钱又要命,还敢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的变态,不多见了。」
他打了个响指。
穿旗袍的侍者捧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没有支票,也没有银行卡,只有一枚暗金色的硬币,和一张折起来的黑色信纸。
「那两百亿,我可以还给你们。」
T先生拿起那枚硬币,屈指一弹。
叮。
硬币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落在江巡还在微微抽抽的胸口上。
「但这钱,不是白给的。」
T先生走到江未央面前,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把那张黑色信纸塞进了江未央的上衣口袋。
「江家现在缺钱,缺很多钱。」
「我这里正好有一笔买卖,不知道这位『疯狗』大少爷,敢不敢接?」
江未央皱眉,刚要拒绝。
地上的江巡却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那枚硬币。
「接。」
他也不问是什麽买卖,不问价钱,只是死死攥着硬币,借着那点劲,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右臂软塌塌垂着,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稻草人。
但他看着T先生,眼神亮得吓人。
「只要给钱。」
「杀人放火,还是挖坟掘墓。」
「江家,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