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关了火,把青菜盛进盘子里,这才转过身。
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神情依然镇定,和平时在办公室没什麽两样。
「出事那天晚上我就来了。」
她把菜端到客厅的餐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陈海把自己关在阳台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劝都不听。我怕他出事,就没走。」
侯亮平看着餐桌上那三盘菜,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一堆啤酒罐和菸蒂,显然,那些是陆亦可来之前的痕迹。
来之后,至少陈海开始吃饭了。
他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女人,平时在局里风风火火,谁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还有这一面。
陈海从阳台走进来,看见陆亦可,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陆亦可却抢先开口了:
「去洗手,吃饭。侯处长也一块儿,我多做了。」
陈海沉默了一秒,默默走向洗手间。
侯亮平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陆亦可忙进忙出拿碗筷,忍不住问:「陆处长,你这两天没回局里?」
陆亦可把碗放到他面前,语气平淡:「请了假。季检批的。」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海从洗手间出来,在餐桌旁坐下。
他看着那三盘菜,忽然问:「你做的?」
陆亦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语气还是那麽冲:「废话,难道是你做的?吃吧,一天没吃东西了,胃不要了?」
陈海低下头,默默吃了起来。
侯亮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但什麽都没说。
陆亦可自己也盛了饭,坐下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海,语气认真了几分:
「陈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陈海抬起头。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爸的事,局里有人在议论。也有人在说,你这个局长,以后怎麽办。」
陈海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亦可继续说:「季检让我转告你,该休息就休息几天,局里有他盯着。但我觉得,你应该早点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海的眼睛:
「你是反贪局长,你爸的事,你可以避嫌,可以不参与。但你不能一直躲着。你躲着,那些人更要说闲话。」
陈海沉默着,没有说话。
侯亮平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话说得对。
陆亦可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关键时候却比谁都清醒。
陈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我就是……」
陆亦可打断他,声音高了几分.
「肯定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笑话。那又怎麽样?你是陈海,你是反贪局长,你办案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现在自己家出了事,就缩起来了?」
「陈海,我认识的陈海,不是这样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海看着她,眼神里的颓废渐渐褪去,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回局里。」
陆亦可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乾脆:
「这才像话。吃饭。」
侯亮平在旁边看着,他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说:
「陆处长,你这手艺不错啊。比陈海煮的面强多了。」
陆亦可白了他一眼:「侯处长,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侯亮平哈哈一笑:「夸,当然是夸。」
陈海看着他们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
餐桌上杯盘狼藉。
陆亦可起身收拾碗筷,陈海拦了一下:「放着吧,我来。」
陆亦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厨房端。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陈海也点了一根,两人坐在餐桌旁,烟雾缭绕。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海才开口,声音沙哑:「猴子,你知道吗,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侯亮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海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爸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当年他在京州当副市长的时候,搞国企改制,多少人想给他送礼,他一概不收。后来调到省检察院,办了多少案子,查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家族。」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那些人,平时不敢怎麽样。现在我爸出事了,他们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侯亮平眉头一皱:「什麽意思?」
陈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
「猴子,你是从京城来的,可能不太了解汉东的情况。汉东这地方,几大家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赵家丶高家丶钱家……哪个不是经营了几十年?我爸当年办案的时候,把这些家族都得罪遍了。现在他出事了,这些人能不趁机咬一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这几天,局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想把我这个反贪局长的位置拿掉,换上他们的人。」
侯亮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谁?」
陈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陆亦可从厨房走出来,在陈海旁边坐下。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接过话头:
「侯处长,陈海说的没错。汉东的情况,比你想像的要复杂。
陈家本来就不算大家族,陈老为人刚直,从来不搞那些拉帮结派的事。陈海能当上反贪局长,全靠自己的本事。可现在陈老出事了,那些早就盯着这个位置的人,能不动心思?」
「这几天,我已经听说了好几拨人在活动。有的是想往局里塞人,有的是想查陈海经手的案子,还有的……直接放话,说陈家这下完了。」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问:「陈阳呢?她怎麽说?」
陈海的脸色更灰暗了几分。
「我给她打过电话。」
「她就说了一句话『又不是死了,死了再给我打电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麽。
陈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猴子,你说,我姐她是不是恨透了我们家?」
侯亮平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想起陈阳。
那是比他们高几届的学姐,当年在汉东大学,陈阳是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成绩优异,长得也漂亮。
陈海那时候总跟他吹,我姐多厉害多厉害。